天乙见裘图这般喜形於色,正欲开口呵斥,忽似想起什么,生生將话咽下,眼中精光闪烁。
    但见裘图脚步驀然停驻,转身直视天门,沉声道:“你可知我娘与胞弟遭何人掳去?”
    天门轻咳数声,缓声道:“想来应是齐鲁之地的势力。”
    “若是裘帮主日后寻得他娘俩,还望莫要將我等恩怨牵连其母子。”
    “哼!裘某向来恩怨分明!”裘图重声喝道,青魔手缓缓抬起重重一握,“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旋即横眸看向天乙,铁指一定,“裘某虽是误以为家母已死而屠尽这泰山上下,但昔年险些命丧这老贼之手,倒也不算太过。”
    但见天乙嘴唇微颤,似欲开口辩驳,却又踌躇不语。
    “至於道长你——”裘图话锋徒然一转,转身望向漫天风雪,虎目微闔,若有所思道:
    “裘某若是亲手取了道长性命,只怕娘亲与胞弟此生再不会原谅裘某。”
    闻言,天门道长惨然一笑,眸中毫无求生之意,幽幽道:“泰山已尽毁,贫道还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纵使裘帮主不下杀手,贫道亦当自绝於此。”
    “师兄......”天乙欲言又止,终是语塞。
    他想要劝说天门活下去,却又找不到理由。
    风雪呜咽,殿內烛影摇曳,一时寂然。
    良久后,裘图忽吐出一口白气,望著纷纷落雪,语气冷然道:
    “道长你应该还能活个十几年,裘某今日可网开一面,且准你日后重振山门道统。”
    “这十余年光景,想来也足够栽培一代新人立足江湖。”
    说著,缓缓低下头,沉思道:“来日也好让拙守继任掌门之位,权当裘某这个做兄长的替他铺路。”
    “左右不过区区百余人命罢了,这江湖上从不缺人。”
    “有铁掌帮人手与福威鏢局財力相助,至多十年便可焕然一新。”
    “高手虽稍显不足,但有裘某坐镇,量无人敢动泰山分毫。”
    “待过个二三十年,裘某一身功力臻至巔峰,届时再让拙守坐一坐那五岳盟主的交椅。”
    话至此处,天门神色微动,天乙眼中亦闪过一丝希冀。
    方才裘图所言,却是瞬间打动了二人。
    道统存续,终究重过生死荣辱。
    泰山绝不能亡於他们之手。
    二人皆已年迈,早非意气用事的少年。
    为门派传承而忍辱负重,亦非不可。
    “不过——”裘图忽又皱眉,斜睨天门道长,虎目微闔,怀疑道:
    “天门道长对裘某心怀怨懟,將来恐怕会暗中教唆拙守娘亲仇视於我。”
    天门默然不语,一旁天乙却是迫不及待,急声道:“断然不会!”
    “当年之事原是贫道之过,裘帮主报仇雪恨本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此番屠门之举,实乃受人蒙蔽,为母报仇亦是孝义之举。”
    裘图闻言復又看向天乙,冷声道:“可裘某的仇,还未曾报完。”
    “贫道明白。”天乙猛然跪地,双手捧剑高举,沉声道:“自作孽不可活,贫道诚心悔过,甘愿一死。”
    “裘帮主有何手段,只要能泄心中愤恨,儘管施为便是。”
    裘图冷嗤一声道:“你们是当裘某这般好相与么?”
    话音未落,已闪身至天乙面前,夺过长剑直指其眉心,沉喝道:
    “你这老畜生,前倨后恭,不过是算准裘某因至亲之故,不便对天门道长下手。”
    “但对你,裘某可有的是酷辣手段!叫你想求个痛快都不得!”
    天乙不避不让,眸中毫无惧色,却是已心存坦然赴死之意。
    裘图手中剑锋微颤,神色阴晴不定,时而怒意翻涌,时而无奈嘆息,终是重重一嘆道:“罢了,倒也算条汉子。”
    “噹啷”一声,裘图將剑掷於天门道长跟前,“既然如此,天门道长,烦请你为裘某代劳,给他一个痛快吧。”
    “裘某不忍杀生。”言罢转身入殿,大氅翻飞间带起一阵寒风。
    天门道长低头凝视著地上长剑,默然不动,唯有袖中手指微微颤动。
    殿外风雪渐急,將那一地血跡渐渐掩去。
    良久后,天门道长犹自踌躇之际,殿內传来裘图淡漠之声。
    “待这老畜生伏诛,铁掌与泰山之间的仇怨便翻篇不提,既往不咎。”
    “只要拙守无恙,且將来顺利继任掌门之位,裘某可保泰山派昌盛百年。”
    “师兄!快!给我个痛快。”天乙跪地膝行而至,眼中儘是期待之色,“我等已铸成大错,应当竭力挽救。”
    “泰山道统绝不能断送在你我手中。”
    “师弟.....”天门道长泪落如雨,颤抖著拾起长剑,哽咽难言,“为兄...对不住你......”
    天乙余光扫过殿內三清像前拨动佛珠的裘图。
    天乙余光扫过殿內三清像前拨动佛珠的裘图。
    忽展顏一笑,目光灼灼盯著天门道长,恳切道:
    “当年师兄从市井泼皮手中救下师弟,又助我报得双亲之仇,引我拜入泰山修行,此恩今日终可相报。”
    言罢双手微抬,招了招,满脸迫不及待道:
    “快,师弟今日横竖难逃一死,与其被裘帮主折磨至死,不如请师兄赐我个痛快。”
    天门道长满眼不忍地点了点头,隨后闭目仰首,长剑高举而颤。
    “只可惜...不能亲眼得见泰山派重振之日。”天乙道人仰首轻嘆,復看向犹自挣扎的天门道长,当即厉声喝道:“动手!”
    “噗嗤——”
    剑锋贯腹,天乙笑了。
    “噗嗤——”
    数滴温血溅落天乙面颊,令其不由闭目一瞬。
    待睁眼时,天乙愣了。
    却是裘图以铁菩提洞穿天门道长太阳穴,令其先一步赴死。
    如此,二人方才诸多痴心妄想,顷刻化作梦幻泡影,灰飞烟灭。
    一阵热浪袭来,漫天飞雪倒卷排空。
    裘图忽现於天乙侧脸处,热息喷吐,扭脖狞笑道:“我要你死不瞑目。”
    天乙僵硬的转过头,目眥欲裂,齿间咯咯作响,“你......不守.....”
    话音未落,已气绝倒地,双目圆睁如铃。
    “嗬嗬呵呵呵....哈哈哈.....”裘图仰天狂笑,大氅翻卷著没入风雪。
    携著欢喜之意的佛偈声恍似洞彻虚空,在无尽黑夜中层层迴荡。
    “眾苦叠加无暂替,痛苦剎那不相续,无间歇。”
    “一身遍受诸狱刑,虽死復生歷劫受,刑具遍满虚空.....”
    “呵呵呵.....无处可避。”
    ......
    漫天飞雪中,那袭黑袍渐行渐远,直往泰山腹地而去。
    三清法相垂目之下,唯余两具尸身横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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