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之礼,祭的自然是铁掌帮歷代英灵。
    只是此世铁掌帮底蕴尚浅,裘图便让张管事將韩世忠、岳飞等诸多抗金名將,连同当初共建铁掌帮的一眾抗金义士牌位,尽数设於祭台之上。
    如此,也能体现自个儿根正苗红,让铁掌帮在名誉方面,几乎无懈可击。
    至於那裘千仞之流,不过是中途出的败类,但如今出家,也算是改邪归正。
    残香繚绕,日影渐移。
    繁复礼仪过后,裘图端坐铁胆雄心殿首座,彭长老与张管事左右侍立。
    铁掌帮眾按序上前,抱拳躬身,口中念诵吉祥祝词。
    裘图面色沉静,頷首示意,自有侍者將早已备好的利是封一一分发下去。
    自收服嘉兴大小二十余江湖势力,铁掌帮麾下人数已然过千。
    当然,这其中大半乃是鏢师、拳师、伙计、厨娘、僕役、帐房等安分守己的百姓。
    年节当口,礼数固然要紧,然实际营生更不可废,故多数只遣了代表登岛,余者仍在各处值守。
    真正刀头舔血,倚仗帮派过活的,不过三四百之数,且大多兼有营生,或隨船队走水,或巡视码头关隘。
    人数既眾,一个个上前祝词完毕,日头已近中天。
    眾人隨即散去,或返回嘉兴老宅祭祀自家祖先,或於辟邪岛西侧寻块清净地,焚香设案,祭拜先人。
    便是郭芙与武氏兄弟也隨柯镇恶去了西侧,为郭、武两家先祖焚香祷告。
    裘图陪外甥何应求玩闹片刻,见稚子睏倦,便由奶娘抱回房中安歇。
    庄园后厨,自天色未明之际便已炊烟裊裊,为守岁夜宴忙碌不休。
    裘图今日难得清閒休息片刻,便信步踱至后院庭中。
    庭內一株高大玉兰,枝干虬结如铁,直刺苍穹。
    枝头花盏向上,瓣九枚,质如白瓷,形若倒钟,萼片三枚,色褐似鎧。
    清冷暗香隨风浮动,遇风则散。
    石桌石凳置於树下,落叶几片。
    裘图撩袍坐下。
    彭长老赶紧趋步上前,以袖拂去石桌落叶,便垂手侍立一旁,独目微垂,静候吩咐。
    落瓣沾衣,清寒入袖。
    但见裘图探手入棋盅,捻起棋子,一颗颗落於棋盘之上。
    如今岛上並无棋道高手能与他对弈,寻常人如彭长老之流,棋艺平庸,於他修行无益。
    索性自己与己手谈,反覆推敲琢磨。
    裘图落子极慢,每一著皆凝神静思,用心推敲。
    此刻,铁胆雄心大殿前,黄药师青衫磊落,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殿门新掛的桃符之上。
    “鶯啼北里千山绿,燕语南邻万户欢。”他低声喃吟,指间捻动长须,眼底精光微闪。
    这两联言语间忧国忧民、侠义为怀之意昭然不假。
    然而这字跡……
    黄药师眉峰微蹙,凝神细辨。
    常言皆道字如其人,黄药师亦算得上书法大家,自有一套观字识人之术。
    但见这两联字,通篇气韵贯通,首尾如一,法度森严,堪称楷模。
    起笔收锋,圆融无瑕,几近完美。
    间架结构,横平竖直,如匠人执矩,重心沉凝若泰山压顶。
    布局行距,均匀如尺量,字字恪守其位,规矩得近乎苛刻。
    然而——黄药师目光落在那“欢”字末笔,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当即上前几步,近乎贴脸审视。
    那本该含蓄收束的一捺,锋芒將露未露,似在最后一剎强自按捺。
    此非无意之失,倒似心神剎那鬆懈,泄了心底一丝狠厉崢嶸。
    黄药师反覆审视数遍,更是抬手轻抚桃符,逐字逐画推敲。
    风过迴廊,檐角铜铃微响。
    渐渐地,黄药师双眼眯起,面色稍沉,心中暗道大不对劲!
    粗观此卷,执笔者当是秉性端严、一丝不苟之人。
    然细品之下,这般工整未免过於刻意,字字如困樊笼,隱隱透著一股欲將天地万物皆控於掌心的步步为营。
    笔力虽浑厚內敛,显是內力精深、性情温敛之辈。
    可那点、提、鉤等短促笔画间,却暗藏杀机,隱见锋棱,一如弓弦暗张,引而不发。
    这般不谐,非是笔力不济,实乃心绪偶尔难抑,泄出几分真实心境的惊鸿一瞥。
    想来,是书写时念及宏图將展,一时难掩胸中波澜所致。
    看罢,黄药师缓缓后退,脑海中反覆回想裘图所作所为,眉宇间拧成一团,却又寻不著破绽。
    是城府太深,还是我这观字之术未学到家,看走眼了……
    庭院中,玉兰花瓣纷纷扬扬,清冷香风阵阵,几点莹白沾上衣襟。
    庭院中,玉兰花瓣纷纷扬扬,清冷香风阵阵,几点莹白沾上衣襟。
    但见裘图捻子沉思,呼吸微微急促。
    他毕竟双目不能视物,下棋时又主动隔绝棋子气息,全凭心神在脑海中构画棋盘,推演落子。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末那识主记忆,意识主推演。
    既然明心见性是意识与末那识沟通融合,那他自然儘量在日常活动中,令二者多多联繫。
    让末那识记住棋盘棋子,意识推演后续落子,两不相误,又不得不协作。
    此乃裘图从照料外甥经歷中偶然启发所得之法,有用无用,尚未可知,然左右无害,权作尝试。
    若真有用,便相当於又开创了一法,將心灵修行化入日常。
    不多时,便见棋盘之上,黑白双龙绞杀缠斗,渐入中盘,势均力敌。
    而裘图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头顶竟有丝丝白气逸出。
    看得身后彭长老独目圆睁,心中暗惊:
    帮主竟能於此耗神棋局间犹自练功修行?
    当真是天纵奇才,分心二用,不惧內息岔乱。
    驀地,裘图手心骤然一紧!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隨后缓缓摊开手掌,白色齏粉隨风飘散。
    心中凭著记忆构筑的棋局已然模糊混乱,再下无意。
    罪魁祸首,自是远处那缕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让他分心一瞬。
    “裘大哥!”
    一声清亮欢快的呼唤自身后月洞门传来,带著少女特有的鲜活气息。
    香风拂动,郭芙身影飞奔而来,桃花馨香瞬间压过了玉兰清冷。
    裙裾扫过青砖,带起几片落蕊。
    她奔至石桌对面坐下,胸脯微微起伏,檀口微张,急喘香息。
    裘图神色不动,不紧不慢收拾著棋子,腹语温润如常道:
    “祭祖礼仪繁琐,郭姑娘怎生这般快便迴转了?”
    郭芙闻言一怔,螓首微歪,鬢边珠釵隨之轻颤,疑惑道:“裘大哥怎会这般问?”
    “哦——”一双明眸眨了眨,旋即恍然,唇角泛起一丝瞭然笑意,“对了,裘大哥自幼长於金国,想是那边宗法制度与大宋不同呢。”
    她语声清脆,带著几分解释的意味,“我是女子,將来总是要……要嫁人的。”
    “嗯,若非想著老祖宗座前总需子嗣香火,家中又无兄弟……我连去上香的资格也无呢。”
    说到此处,她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方才刚上了香,大公公便催我快走,生怕我待久了,於礼不合,衝撞了先人。”
    言罢,她见裘图嘴角噙著淡淡笑意收拾棋局,心中微动,身子略向前倾。
    双手托腮,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轻声问道:
    “裘大哥,若你將来……有了女儿,可会容她亲手为裘家先祖焚香祭奠?”
    裘图手中动作微顿,淡笑頷首,腹语沉静道:“会。”
    郭芙闻言双眸瞬间璀璨如星,身子又前倾几分,笑靨如花道:“你……不怕旁人议论,说你裘家不遵礼法,乱了祖宗规矩?”
    裘图未置可否,只將最后一枚黑子轻轻放入盅內,发出清脆一响。
    面上笑意依旧温和,袍袖微拂,扫落石枰上几片玉兰残瓣。
    礼法?规矩?
    身为江湖中人,朝廷律法尚且缚他不住,何况这虚文縟节?
    也就柯镇恶以及郭靖那等迂腐之辈才会受此困束。
    至於子嗣……
    自己將来不是成佛作祖,便是半途陨落,哪会考虑什么子嗣?
    之所以会回答说会,是因为他裘某人大概率以后是受香火供奉的一类。
    不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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