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知道。
    娘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肿了的眼睛。
    “娘。“
    高氏走到他面前,打开食盒。
    里面又是一盘饺子。
    “路上饿了吃。“
    “……娘,我早上吃了一盘了。“
    “多带著。又不沉。“
    长孙冲接过食盒,递给老马头。
    高氏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碎银子。缝在內衣里面的,万一路上钱花完了……“
    “娘,我有钱……“
    “拿著。“高氏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硬。
    长孙冲收好了。
    高氏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衣服穿得整齐。鞋子是她做的那双厚底的,腰间掛著短刀。头髮扎得利利索索的。
    跟出门前在镜子前面检查了八百遍似的。
    “行了。“高氏点了点头,“去吧。“
    长孙冲没动。
    看著高氏的眼睛。
    高氏的眼睛红了。
    但没掉泪。
    她在忍。
    拼了命在忍。
    长孙冲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高氏。
    他还没高氏高,脸埋在高氏的肩膀上。
    “娘,儿子不孝。“
    高氏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紧紧搂住了长孙冲。
    搂得很紧。
    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去吧。“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哭,“別回头,娘等你回来。“
    长孙冲鬆开手。
    退后一步。
    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
    大步走向骆驼。
    翻身上了驼背。
    “出发。“
    声音稳稳噹噹的。
    骆驼迈开步子。
    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
    长孙冲没有回头。
    高氏站在城门口,看著那个土黄色的小小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还是没哭出声。
    丫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夫人……“
    高氏摆了摆手。
    她一直站在那里。
    一直看著。
    直到商队拐过了官道的弯口,消失在了晨雾里。
    她才蹲下来。
    蹲在城门口的石墩子旁边。
    哭了。
    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肩膀一抽一抽的。
    城楼上。
    延平门的城楼,三丈高。
    站在上面,能看见城外的官道一直延伸到天边。
    秋天的关中平原,麦田收过了,只剩下一片片土黄色的茬子地。
    长孙无忌站在城楼上。
    他是从侧门上来的。
    早朝告完假,没回府,也没去中书省,出了宫门,换了条路,绕了半个长安城,从东边绕到了西边。
    从城墙的侧门上了延平门的城楼。
    这条路,比直接走到西门远了三倍不止。
    但他不能走西门。
    走西门,就得经过长孙冲集合的地方。
    经过了,就忍不住要停下。
    停下了,就忍不住要过去。
    过去了……
    他怕自己拉住那头骆驼的韁绳,不鬆手。
    所以绕路。
    长孙无忌到城楼上的时候,长孙冲正在下面清点物资。
    隔了三丈高,隔了一整面城墙。
    看得见,听不见。
    长孙冲在核对册子。
    一样一样地点。
    认真得不得了。
    长孙无忌看著他。
    不说话。
    手撑在城墙的垛口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
    城楼上有风。
    秋天的风,不冷不热,吹得人衣角翻飞。
    长孙无忌的头髮被吹乱了几缕,他没管。
    他看见高氏到了。
    看见高氏递了食盒。
    看见高氏塞了碎银子。
    看见高氏上上下下打量儿子。
    看见长孙冲抱住了高氏。
    长孙无忌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把目光移开了。
    看向远处。
    大地上清晨雾正在散,太阳从东边爬上来,光线是橘红色的,铺在平原上,像给大地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很好看。
    长孙无忌盯著太阳看了好一会儿。
    眼睛被光刺得发酸。
    他没擦。
    就让它酸著。
    再回头往下看的时候,长孙冲已经上了骆驼。
    “出发。“
    声音隔了三丈高,传上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但长孙无忌听见了。
    骆驼动了。
    一队人,四头骆驼,从城门洞子里穿出去。
    城门洞有回音。
    骆驼的蹄子声被放大了好几倍,嗒嗒嗒嗒,像擂鼓。
    长孙冲骑在最前面那头骆驼上。
    背挺得直直的。
    没回头。
    长孙无忌的拳头攥紧了。
    鬆开。
    又攥紧。
    商队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土黄色的身影在晨雾里若隱若现。
    长孙无忌一步没动。
    就站在垛口后面,看著。
    一刻钟过去了。
    商队还能看见。
    一个小小的点。
    两刻钟过去了。
    那个点更小了,像芝麻似的粘在官道上。
    三刻钟。
    四刻钟。
    风大了。
    城楼上的旗帜哗啦啦地响。
    长孙无忌还在站著。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城楼上的守卫將领,姓周,叫周铁柱。
    跟长孙无忌不算熟,但认识,当年在秦王府的时候见过几面。
    周铁柱搞不懂为什么有人站在这吹了一个时辰的风,但他看出来了,国公爷在看城下。
    走到长孙无忌旁边,顺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
    官道上空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了。
    商队早就看不见了。
    周铁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国公爷,您在看啥?“
    长孙无忌没吭声。
    周铁柱又问了一句:“国公爷,城楼上站了这么久,风凉……“
    “不凉。“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平,鬆开了攥了一个时辰的拳头,手指头都僵了。
    “孩子大了。“
    他说。
    “总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周铁柱不知道这话是啥意思,他是个粗人,带兵打仗行,揣摩意思不行。
    可他隱隱觉得,眼前这位赵国公,此刻的背影,有点佝僂。
    不多。
    就一点点。
    可对於长孙无忌来说,这一点点已经是极限了。
    周铁柱没再说话。
    默默退了两步,转身下了城楼。
    走之前吩咐守卫:“国公爷在上面,別打扰。“
    城楼上只剩下长孙无忌一个人了。
    他还是站在垛口后面。
    官道上什么都没有了。
    雾散了,太阳升高了,光线从橘红色变成了白亮的金色,麦茬地在阳光下泛著浅浅的光。
    远处的秦岭山脉横在天边,像一道深色的墨线。
    很好看。
    长孙无忌看了很久。
    慢慢垂下了目光。
    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攥了太久,手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个红印。
    伸开手指,活动了一下,长嘆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沉沉的,闷闷的。
    肩膀塌了一下。
    然后又撑起来了。
    转过身。
    迈开步子。
    一步一步,下了城楼。
    脚步声在石阶上迴荡。
    咚,咚,咚。
    很沉。
    很稳。
    但比上来的时候慢了。
    下了城楼,穿过甬道,从侧门出去。
    阳光打在脸上。
    长孙无忌眯了一下眼睛。
    守门的士兵行礼。
    他点了下头,没停步。
    该回中书省了。
    今天还有一堆公文要处理。秋粮的事还没议完,突厥那边的军报也该到了。
    长孙无忌重新变回了那个长孙无忌。
    步子沉稳,目光平静,嘴角是一贯的似笑非笑。
    ps:
    昨天的章节结尾,很多宝子说想在文里客串一下,別在別人的回覆里说, 一人开层楼回復。
    留下名號,书里该怎么称呼,角色定位(正派反派,打铁的还是贩盐的,文官还是武將……)
    统一在这回復,小作者只在这一章的最后段评或者章评里找。
    留楼:
    另:只能出现在正文,番外的故事小作者是用来煽情和发刀子的,容易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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