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出游江南时吗?”慕容清忽然轻笑,转头看向沈陌,眼波流转间,似有万千柔情藏於其中,“那时你……刚与我们成婚,却要履行承诺,远赴未知的极西之地。”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仿佛那画面仍鲜活如昨:“於是梦儿开口,让你多留几日,你便留下七日,带我们乘上一叶孤舟,顺秦淮而下,直入太湖。”
    司徒梦闻言也笑了,眼中泛起温柔的涟漪:“初到江南那日细雨如丝,湖面烟波浩渺。你撑著画有群鱼的油纸伞站在船头,一身青衫被水汽打湿,却还回头冲我们傻笑,说『看,这便是你们夫君为你们打下的江山』——结果话音未落,你的伞就被一只飞过的白鷺『偷袭』。”
    三人齐声大笑,笑声清越,惊起岸边芦苇丛中几只早起的翠鸟,扑稜稜飞向晨光深处。
    那时的江南游,確如梦境。乌篷船缓缓穿行於水巷之间,两岸粉墙黛瓦,垂柳拂水。
    她们坐在船舱內,剥著莲蓬,品著新茶,听沈陌讲他幼时的趣事。
    夜宿姑苏时,他带她们登上寒山寺钟楼。月落乌啼,霜满天,他一手牵一人,站在千年古钟之下,轻声道:“此生能与你二人在一起白头到老,我便不羡神仙。”
    ......
    此时三人行至秦淮河畔,柳枝拂面,河水波光粼粼。
    岸边早市已开,小贩吆喝声、孩童嬉闹声、船夫號子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沈陌忽然勒马,从怀中取出两个油纸包。
    “给。”他分別递给二人。
    慕容清打开一看,竟是她最爱的桂花糖藕;司徒梦手中,则是温热的糯米糍粑。
    “你何时买的?”司徒梦惊讶。
    “方才路过早点摊,见你们目不斜视--”沈陌促狭一笑,“就知道馋了。”
    二人佯怒,却掩不住嘴角笑意。
    三人就坐在马上,一边慢行,一边分食早点,晨风拂面,甜香入心。
    日头渐高,三人已行至郊外。
    远处青山如黛,层峦叠嶂,云雾繚绕其间,宛如仙境。
    “接下来,去哪?”慕容清问,眼中满是期待。
    沈陌望向远方,目光悠远:“先去黄山。听说云海翻涌时,如临天界。我想带你们站在山顶上,看日出破云,霞光万道。”
    “然后呢?”司徒梦追问。
    “然后……”沈陌轻笑,“去峨眉,看金顶佛光;去华山,论剑苍龙岭;去衡山,听祝融峰钟声;去恆山,访悬空古寺……直到我们走遍五岳,看尽九州。”
    “那若是走不动了呢?”慕容清故意问。
    沈陌勒马停步,转身凝视二人,眼中温柔如水:“那就停下。寻一处山水佳处,结庐而居。我种菜,你煎茶,梦儿採药。从此不问江湖事,只做閒散人。”
    慕容清与司徒梦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幸福的光芒。她们齐齐点头,笑容如花绽放。
    “好。”
    “好。”
    三骑再次启程,马蹄轻快,踏过田野,穿过林荫,继续前行,一路山水如画,心境澄明。然而江湖终究不是桃源,纵有閒情逸致,亦难避人间不平。
    行至一处山隘,忽闻前方传来女子哭喊与粗鄙呵斥。三人勒马驻足,只见五六个彪形大汉正围住一辆翻倒的马车,其中一人手中攥著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另一人则挥刀逼向一位白髮老者。
    “把值钱的都交出来!否则连你孙女一起剁了餵狗!”匪首狞笑,刀锋映著日光,寒气逼人。
    慕容清眉头微蹙,手已按上腰间剑柄;司徒梦也同样將手抚於腰间工布剑,眼神冷冽如霜。
    沈陌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在眾人耳畔:“住手!”
    匪徒们一愣,回头见是三个骑马的旅人,顿时鬨笑:“哪来的不知死活的雏儿?滚远点,別碍爷们发財!”
    话音未落,沈陌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只见青影一闪,那匪首手中钢刀竟已到了沈陌手中,而他自己则捂著咽喉踉蹌后退,满脸惊骇——喉结处,一点血珠缓缓渗出。
    “你……你是……”他声音颤抖。
    “我是沈陌!”四字出口,余者尽溃。
    其余匪徒一听这名號,连滚爬爬逃入林中,连兵器都丟了一地。老者颤巍巍跪地叩谢,小女孩扑进祖父怀中,泪如雨下。
    慕容清下马,从行囊中取出一些碎银子,温声道:“老人家,带孩子去镇上寻个大夫,这些银两权作盘缠。”
    司徒梦则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女孩的头髮,低声安慰几句,又塞给她一块桂花糖。
    沈陌將刀插回地上,转身对二女一笑:“看来,想做江湖閒人,也得先扫清路上的荆棘。”
    “那就扫吧。”慕容清翻身上马,眼中笑意不减,“反正有你在,荆棘也不过是路边野草。”
    三人重新启程,阳光洒在他们背影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
    半月之后,一行人途经孟州。
    官道旁,一座青石界碑静静矗立,上书“孟州”二字,笔力遒劲,岁月斑驳。
    那字跡仿佛被无数风雨冲刷过,又被无数旅人的目光摩挲过,早已褪去了初刻时的锋芒,却沉淀出一种沉静而厚重的韵味,如同一位看尽世事的老者,在尘土飞扬的路边,默默守望著来去匆匆的人间。
    沈陌勒马停步,玄色衣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如墨云低垂。
    他凝视著那两个字,眼神忽然变得柔和而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界碑,望见了许多年前那个衣衫襤褸的少年,与中年剑客相遇的时刻。那时的他,眼中只有飢饿与迷茫,而如今,他身后是万丈江湖,身侧是倾世红顏,心中却仍有一处柔软之地,只为一人保留。
    “怎么了,夫君?”司徒梦轻声问,声音如清泉击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慕容清也微微侧首,素白衣袂隨风轻扬,眉目如画,眸光清澈似水。她虽未言语,但那双眼睛里,已盛满了理解与温柔。
    沈陌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我师父……便在此地开武馆。”
    此言一出,二女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瞭然与敬意。
    她们自然知道,沈陌口中的“师父”,並非武当张真人,亦非塞外落日剑侠杨志,而是那个將他带入江湖的——罗望尘。
    “既然路过此处,自然要去拜会罗前辈。”二人异口同声,语气坚定而真诚。
    沈陌眼中浮现出久违的暖意,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纯粹笑意,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春痕。“若他看到我与你们来到此处,定会欢喜。”他轻声道,仿佛已经看到那位不苟言笑的师父,在见到自己携两位佳人归来时,那故作严肃却掩不住眼角笑意的模样。
    说罢,三人立即沿著官道缓缓进入孟州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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