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终於晃悠到姜棉家新宅基地附近时,震天的號子声传了过来。
    “嘿——哟!嘿——哟!”
    钱伟民推开车门,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上百號村民正在白日头底下热火朝天地干活。
    没有搅拌机。
    十几个壮劳力蹲在地上,铁锹翻飞。
    一锹黄沙碎石,一锹水泥加水搅拌。
    汗珠子混著灰尘糊了满脸,眼睫毛上都掛著白灰。
    另一队人排成长龙,用木桶和扁担接力往上挑砂浆。
    扁担压在肩头吱嘎作响,桶里的灰浆隨著步伐晃荡,桶沿往外淌。
    赤脚踩在碎砖上,脚趾缝里全是水泥渣。
    一个汉子光著膀子站在已经搭好的模板上面指挥,嗓子都喊劈了。
    “慢点倒!往东边匀一匀!对对对,就是那个位置,小心钢筋头!”
    新房的地基早已打好,四面青砖墙砌到了一层楼高。
    几个壮劳力蹲在上头,用木棒子一下一下夯著刚浇上去的混凝土。
    没有振动棒,全凭一膀子力气。
    房子旁边的空地上架著两口黑乎乎的大铁锅。
    一口锅里翻滚著浓稠的猪肉粥,厚厚一层油花,大块的猪骨在粥底若隱若现,肉香混著米香飘出老远。
    另一口锅边码著一笼笼白面馒头和鼓囊囊的肉馅大包子,竹屉盖子一掀开,白汽涌上去足有半人高。
    几个妇女繫著围裙在灶边忙活,时不时扯著嗓子吆喝。
    “歇口气嘞,过来喝碗粥垫垫肚子!包子管够!”
    一群光屁股的小孩子在地基周围跑来窜去,仰著脖子看稀奇,满嘴的包子馅。
    “这是盖楼房嘞!城里才有的楼房!”
    “比咱们家的瓦房气派多咯!”
    钱伟民站在工地边缘,宝蓝色西装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灰,大背头被风吹得翘起一缕。
    他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水泥碱、猪肉粥的油香、汗味,还有冬天泥土特有的冷硬气息。
    钱伟民想像过“东方松露帝国”的总部会是什么样,但绝不是眼前这副景象。
    不是写字楼,不是工厂车间,是一百多號农民用扁担和铁锹一锹一锹垒起来的。
    钱伟民正出神。
    赵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他往工地东侧一棵枝干粗壮的大榕树下努了努嘴。
    “走吧,你要见的人在那边。”
    钱伟民顺著赵建国的目光看过去。
    大榕树底下,一把竹躺椅斜斜地支著。
    半截阳光从树叶缝间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姜棉半躺在椅子上。
    脑袋歪在靠枕,身上裹著件驼色的呢大衣,领口竖起来挡风。
    怀里抱著个白底蓝花的搪瓷碗,碗里装著炒南瓜子。
    她一颗一颗地嗑著,嗑完吐壳到旁边的小簸箕里。
    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和这个世界的节奏完全脱了节。
    二狗子蹲在躺椅旁边,手里拿小本子。
    他一会儿跑去工地看看进度,一会儿跑回来匯报。
    “嫂子,大刘哥说东面那个模板要加两根撑子。”
    “哦,那就加唄。”姜棉吐掉瓜子壳,头都没抬。
    “嫂子,李婶问包子还要不要再蒸一笼?”
    “蒸,村民帮忙干活辛苦了,吃的管够,別省。”
    钱伟民的嘴巴微张。
    全村上百號人累得汗如雨下,灰浆糊了满身满脸。
    而这个女人穿著呢大衣躺在树底下嗑瓜子,脸上乾乾净净白白嫩嫩。
    冬天的日头打在她脸上,皮肤透著瓷器似的光泽。
    这就是……让省外贸厅塌房的幕后大佬?
    这就是……让那个辉瑞的老外追到村里来求合作的姜神医?
    钱伟民的膝盖发酸,差点跪下去。
    不是害怕,是膜拜。
    赵建国领著钱伟民走到榕树下。
    姜棉见到来人,这才慢悠悠坐直了身子。
    他从搪瓷碗里捏了颗南瓜子搁嘴里嗑开,冲赵建国笑了笑。
    “赵伯伯,老鸭汤我已经让陆廷燉好了哦!”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钱伟民身上。
    宝蓝色西装已经蒙了一层灰,大金炼子上粘著不知从哪飘来的稻草碎屑,大背头也歪了。
    但浑身上下那股子“虔诚信徒来朝圣”的气质,挡都挡不住。
    “钱老板,好久不见。”姜棉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钱伟民齜著一口大白牙,露出一个自认为极其帅气的蜜汁笑容。
    “姜神医!终於又见到您了!您看我最近气色怎么样?”
    他拍著自己的脸,激动得声调都拔高了一截。
    “自从吃了您给的那个疗程之后,我感觉自己就是焕然一新啊!”
    “现在感觉简直是脱胎换骨!精力充沛!每天只睡四个钟都龙精虎猛!”
    他越说越上头,手舞足蹈,嗓门大得工地上铲砂浆的几个壮劳力都停下动作回头看。
    姜棉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她捏起一颗瓜子,慢悠悠地在指尖转了转。
    “钱老板。”
    她的声音轻柔,“声音小点。”
    “你这嗓门再大点,全村都知道你肾虚了。”
    “呃……”钱伟民叭叭的嘴瞬间闭紧。
    一张脸从耳根子开始烧,一路红到脖子根,金炼子底下的皮肤都泛了粉。
    跟在旁边的赵建国笑得差点岔了气。
    就在这时,工地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整袋的水泥从高处砸落地面。
    紧接著,又是几下“咚、咚”的落地声,正迅速朝这边靠近。
    姜棉的目光越过钱伟民的肩膀,嘴角弯了弯。
    陆廷从脚手架上跳下来。
    他宽阔的肩膀上,竟扛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料,只用一只手隨意地搭著。
    男人只穿著一件白背心,露出腱子肉鼓起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上糊著木屑和汗渍。
    他把木料往地上一搁,闷声朝这边走过来。
    一米九的个头,一百八十斤的体格,每一步都带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跟前,高大的阴影瞬间將钱伟民笼罩。
    男人那张沾著灰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视线落在了钱伟民的身上。
    准確地说。
    是落在了钱伟民西装前口袋里,那条露出一角的丝巾上。
    那是一抹极其扎眼的粉色。
    与他这一身行头,格格不入。
    显得分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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