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镇民注意!立刻打开房门配合检查!”
    又是一串细碎急促脚步,踏过冻得发脆的泥地,哗啦啦从巷子口碾过。
    “对岸敌特潜入我镇窃取重要机密情报!投放毒药!破坏重要工业设施!”
    “任何镇民,若发现可疑人员,请立即匯报,绝不能让他们逃回对岸!”
    喊声也是一阵接一阵,在整个晶辉镇各处此起彼伏。
    狭窄的民房夹缝间,三个人影潜伏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这这这……这地方看著穷,怎么一拉警报,冒出来这么多拿枪的?”
    露西亚把自己裹在条毛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暗中观察一队一队提著枪、拎著风灯与矿灯四处搜索的士兵,从他们面前跑过。
    蹲在她前面的维克多猛回头,恶狠狠剐了她一眼。
    那眼神,就差把“再张嘴就给你牙拔了”写眼睛里了。
    “呃……”露西亚脖子一缩,赶紧把嘴闭上,双手揪住身上小毯子,假装自己是块长了毛的石头。
    维克多抬手做了个手势。
    三人立刻趁著两支巡逻队交错的空隙,从阴影下俯身穿向另一个巷子口。
    “等一下,等一下……”露西亚趁著间隙,终於还是没忍住,小声嗶嗶:
    “不是……我说,我们现在难道不应该往镇外跑吗?
    “怎么越跑越往里面钻了?
    “你这路线……是准备带我们去自首?”
    鏘——
    走在最前面的维克多也终於憋不住了,抽出了腰间长剑,反手將剑尖递到露西亚睫毛前: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
    “我现在就把你咔嚓了。
    “真是想不明白,莉赛特到底哪里想不通……
    “为什么非要留你们两个一命,还要和你们合作。”
    “姐姐!你看他!”露西亚嚇得当场往后一躥,连人带毯子一起“滋溜”一下缩到凌身后,从凌胳膊旁边探出半只眼睛。
    动作之熟练,堪称求生界的艺术体操。
    凌倒是一脸无所谓,双手插在兜里,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好像那把剑指著的只是团空气。
    维克多看著凌那张毫无波澜的冷脸,又看了看躲在她背后瑟瑟发抖的白毛,深吸了两口气,最终还是强压下心头邪火,把剑收回了剑鞘:
    “要不是带著你这个走两步就喘的废物。
    “根本用不著跑得这么麻烦。”
    “是是是,你们两个都是超人。”露西亚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委屈得非常有层次:
    “就我拖油瓶行了吧……”
    维克多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露西亚立刻熟练抿嘴,顺便把整张脸埋进毛毯里。
    “进出晶辉镇,一共只有两条路。”维克多这回懒得和她计较,压著声音,冷冷开口:
    “一条,就是你们来的那座桥,是平时运矿和运人的主路。
    “另一条,是后山山崖边的山路。
    “除此之外,没有別的出入口。
    “本来都准备带你们走山路出去的,但现在有些不对劲儿……
    “就算他们一开始就派人去堡垒城核查你们身份,也不该这么快,除非……
    “算了,既如此,那就更不能从后山走了……”
    “为什么?你刚不是说只有那两条路吗?”露西亚又不长记性,从凌肩膀后探出半张脸。
    “因为那条路上,潜伏的狙击手很厉害……
    “就是改造战士去了,也一样危险。
    “更別说还得带著你了。”
    “那那那……”露西亚听得后颈一凉,立刻把自己往凌身后又塞了半寸:
    “那……会不会是自由邦那边气急败坏,偷偷去告的密?”
    “就你这两下子,还当侦探?”维克多闻言嗤地冷笑一声,没什么情绪,但听起来很侮辱人:
    “你们掌握著他们绑架公主的计划。”
    “如果在晶辉镇被抓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行吧行吧,不和你说这个了。”露西亚被噎得翻了个白眼:
    “自由邦那边眼线多,不能走大路。
    “你说的小路又走不通……
    “那怎么办?镇子中间还有传送门不成?”
    这回维克多没再回答。
    因为就在说话这会儿,三人已摸到镇子正中央——
    也就是被改成孤儿院的教堂墙根底下。
    几人自然不能从此刻已满是守卫的正门大摇大摆走进去。
    而是跟著维克多熟门熟路绕到一处杂草丛生的角落,看著他伸手在墙根摸了摸。
    咔噠——
    在墙上掰开一块几乎与砖墙融为一体的小暗门。
    “进去。”
    门后是院子。
    与以往的安静不同,此刻里面全是打著火把和油灯组织排查的队伍。
    维克多带著二人悄咪咪摸到柴火堆边上,三两下將最底下一层掀开。
    露出下面一块四四方方的地板门。
    “不是吧……”露西亚看著深不见底的黑黢黢洞口,眼角一抽:
    “你们这地方怎么人人都喜欢挖地道?”
    “闭嘴,下去。”
    凌低头看了眼,没什么犹豫,率先跳了下去。
    紧接是在维克多怒目而视下,不情不愿的露西亚。
    最后是维克多,临走还不忘將洞口熟练地恢復原状……
    一条狭窄低矮的通道。
    每隔不远,就有一道木樑从顶上横过,用来支撑两侧潮湿发黑的泥壁。
    就算是身材娇小的露西亚,也只能把身子儘量压低,几乎是半蹲著往前挪。
    更別说凌和维克多这种高个。
    像被人硬生生塞进土里的长木箱,或者主动钻进某只大怪兽的食道……
    笔直往前延伸,一眼看不到头。
    露西亚原本还在为这种幽闭逼仄的环境默默发毛。
    结果没走几步,注意力就被那些木樑吸过去了……
    准確地说,是被涂鸦在木樑上的东西。
    有的是一幅画,小花、小太阳、小房子,小人儿……
    有的是一段一段意义不明的字:
    生日快乐、明天也要吃饱、希望安娜不要再尿床、安卡,七岁,跑得最快……
    还有些根本看不出来勾勒的是什么。
    歪歪扭扭、千奇百怪。
    有石蜡彩笔画的。
    也有石灰粉笔抹上去的。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每一处下面,都有个日期。
    露西亚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她发现那些日期,排得太整齐了……
    从出现开始,便是最早的,能追溯到十多年前。
    只是最前头那几根木樑上的痕跡,像是曾经写过什么,又被人擦掉了。
    再往后,便不再有擦除痕跡。
    日期几乎是按某种规律,一年一年,一批一批,安静地向前排过去。
    “这是什么……”露西亚忍不住放慢脚步,伸手摸了摸旁边木樑上画得像土豆长腿的小猫。
    “別碰……”走在前面的维克多並没回头,只是提著油灯继续往前,冷冷飘回两个字。
    露西亚先是一怔,隨即眼睛亮了一下,甚至语气里带出点高兴:
    “哦~~~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这里是孩子们的逃生通道?”
    “真的有孩子从这儿逃出去过?”
    前面的维克多沉默。
    没说话。
    只是继续蹲伏著,在狭窄的地道里带路,火光把他侧脸照得冷硬而疲惫。
    “切……”露西亚见他不答,心里那点雀跃顿时又凉了半截,便只能裹紧毯子,乾笑两声来缓解细长通道带来的幽闭恐惧:
    “那什么……
    “你其实挺厉害的啊。
    “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把你家公主殿下偷出来的?
    “还有,庄园里那个烧焦的尸体,真是你给自己克隆了个分身吗?”
    “闭嘴!”维克多终於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声音陡然冷了下去:
    “再敢张嘴,我就把你舌头砍下来。
    “毕竟莉赛特只说了让你们活著……
    “別的条件,可没说。”
    露西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嚇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后半截问题咽了回去。
    心里则委委屈屈地腹誹。
    什么人啊。
    问问都不行。
    不说就不说,凶成这样,跟谁欠了他三年的奶粉钱似的……
    但既然人都这么说了,她也只能识趣闭嘴。
    於是接下来的路程,终於难得安静了一阵。
    就这样,三人在低矮压抑的地道里,又一路弓著腰走了很久……
    久到露西亚觉得自己的老腰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腿也不是。
    脖子更不是。
    如果再这么弓著爬半小时,她下半辈子大概就得以一种很有艺术气质的摺叠形態活著。
    终於……
    前面的维克多抬起一只手,示意停下。
    露西亚差点当场感动哭了,扶著自己的老腰用气声问:
    “到、到了吗?”
    “外面是哪儿啊?”
    维克多没回答,只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將油灯放下,抬手顶住头顶一块井盖……
    透过灰土簌簌掉落的缝隙,向外静静观察了一阵。
    这才彻底將井盖掀开,把上面的尘土和枯枝一併拨到一旁,率先翻了出去。
    凌紧隨其后。
    露西亚则哎哟哎哟地爬出来,刚一抬头,便被外头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我滴妈呀……这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涅留恩格里嘛……”
    外面,已不是镇內。
    抬眼望去,满天寒星下,是一片夜色荒原。
    远处模模糊糊能看见晶辉镇烟囱的轮廓,以及更远处群山黑沉沉的脊线。
    “我只负责带你们到这里。
    “接下来,希望你们履行契约,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剩下怎么回堡垒城……
    “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啊?”露西亚本来还在活动自己快断掉的腰,闻言当场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这荒山野岭的是哪啊?
    “拜託我们做事,至少给我们安排个交通工具吧?
    “这让我俩怎么回去?走回去吗?”
    “没关係,我有车……”不远处的黑暗草丛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平静,还有点熟悉。
    这一下,差点把露西亚又送走半条命。
    整个人一蹦三尺高:“有脏东西!”
    她刚喊完。
    唰、唰、唰——
    几束刺眼光柱,同时从四面八方將几人钉在原地。
    逆著那些交错的光柱,能看见一圈端著枪的黑影,正慢慢向几人围拢过来。
    “维克多……”刚才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比起刚出声时的平稳,这次里头明显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情绪:
    “你果然没死。”
    维克多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伊戈尔。”
    “哼……”伊戈尔冷哼一声,声音越发冰冷:
    “克洛丝在哪?”
    维克多没回答,只是静静盯著对面站在灯光里的身影。
    让场面一度十分的……诡异。
    尤其是现在抱头蹲在地上的露西亚,已经彻底懵了。
    本以为,这帮傢伙是专门来堵她和凌的。
    看著那一圈黑洞洞的枪口,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熟练抱头蹲了下去。
    可下一秒,她就发现不对……
    这些人见面以后,居然没先抓她和凌。
    反而叛军头子伊戈尔,还有那个本该已经死掉的公主护卫维克多……
    这两个人聊上了?
    而且好像还很熟的样子。
    露西亚慢慢抬起头,先看了看站在自己旁边一脸没什么波澜的凌。
    又看看前面难得能从脸上看出神色有些复杂的维克多。
    最后,再看看对面与维克多沉默对峙的伊戈尔。
    隨后……
    非常小心、非常礼貌地,慢慢举起一只手:
    “那个……
    “各位英雄。
    “要是没我什么事的话……
    “我可以先走了吗?我还有点急事儿……”
    她这一出声,原本的微妙气氛,硬生生被打断得稀碎。
    对面的伊戈尔將目光从维克多身上移开,看向凌和地上瑟瑟发抖的露西亚。
    眉眼间又恢復了那种教书先生似的温良气:
    “十分抱歉,露西亚小姐,还有凌小姐。”
    他微微欠身,语气竟十分客气:
    “对於希德他们之前的行为,我向两位表示道歉。
    “他们確实在没有调查清楚事件的情况下,对两位做了出格举动。
    “其实並不是我们对二位不信任。
    “只是,二位也看到了,安雅的受伤让他们有些心急。
    “而且,二位当时在没有陪同的情况下,贸然前往晶辉镇的举动,也確实有些突兀。
    “这才让希德他们做出了错误判断。
    “后续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安德烈门前的事故,与二位没有任何关係。”
    “而且……”他说到这,又深深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维克多,长长呼出口气:
    “我们之间的合作,依然有效。
    “既然你们都找到这个本该已经死掉的傢伙了。
    “想必,也已经查到公主在哪了吧?
    “她是不是就在孤儿院里?”
    伊戈尔话音未落。
    维克多却率先动了……
    露西亚就见一个拖著火星的东西,毫无徵兆地从他袖口里甩出!
    从她面前划过条红线,咻地飞进她们刚钻出来的洞口里。
    “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整个人已被一道黑影拦腰扑倒。
    顺势带著她在冻硬的荒草地上翻了好几圈。
    最后整个人趴在好闻又熟悉的黑皮衣上面……
    轰!!!
    轰!轰轰轰——!
    接连几声闷雷般的爆响,从地下深处一连串炸开。
    整片荒地都跟著颤了起来。
    露西亚只觉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一片发白的轰鸣。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能在那一片耳鸣声里,听见紧隨其后的枪声与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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