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听完李景隆那番顾虑,面上不动,心里却暗自摇了摇头。
    这位曹国公,果然还是嫩了些。
    看著是勛贵里的顶尖人物,论门第,论圣眷,论身份,样样都不差。
    可一说到这等牵扯皇权、兵权、文官、勛贵的事,眼界就显得浅了一层,看问题太粗浅了。
    说白了,还是没把朱元璋想明白。
    老朱是什么人?
    兵权这东西,他比谁都敏感。
    也正因此,大明开国之后,老朱做得最狠的一件事,不是单纯把刀架在谁脖子上,而是把兵权一拆为二,一半是统兵,一半是调兵。
    统兵的,手里有兵,却不能隨便动。
    调兵的,手里有令,却不能自己带。
    两边一拆,互相咬住,谁也別想一口吞下整支兵马。
    你要真想调动军队,光靠一边根本不够,兵部那边得出调令,勛贵这边还得点头统兵,缺了一头,军队就动不起来。
    这套法子,说白了,就是防著谁一时脑热,拎著兵马就反。
    朱元璋把天下打下来,不是为了再看別人也照著来一遍的。
    所以李景隆方才那番担心,在林川看来,有点想岔了。
    两家联姻,確实会把文和武绑得更紧些。
    可绑得紧,不等於就敢乱来。
    恰恰相反,绑得越紧,越不敢乱来。
    因为一旦有一个人起了歪心思,另一个就得陪著上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茹瑺脑子进了水,敢去勾结藩王,擅权弄政,那不用旁人动手,李景隆一家都得跟著倒霉。
    兵部尚书和曹国公结亲,本就惹眼,再来这么一出,別说罢官夺职,满门抄斩都算轻的。
    反过来也是一样。
    若李景隆仗著自己是勛贵,是皇亲,是京营將头,敢私蓄甲兵,拉拢武將,结成一团,茹瑺照样跑不了。
    兵部尚书是他亲家,文书调令、兵政程序都在兵部这边,皇帝一旦起疑,先砍的未必只是一个李家。
    这道理其实不难,联姻看著是拉近关係,往深了看,是把脖子拴在一根绳上。
    一头跳河,另一头也得跟著扑腾。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的就是这个。
    所以这桩婚事,表面上像是两家互相借力,实则更像互相上锁。
    一边但凡有点別的心思,另一边都得第一个跳出来按住。
    因为不按住,对方死的时候,自己也得搭进去。
    这样一来,两家反而会主动约束对方,互相盯防,不敢越雷池一步,形成天然的牵制,比皇帝派人盯著,还要管用得多。
    而且,茹瑺代表的是文官集团、兵部体系和清流势力;
    李景隆代表的是军功勋贵集团、皇室宗亲旁支和京营军头。
    朱元璋这辈子,最害怕的是文官抱团,打压皇权;其次是勛贵抱团,起兵造反。
    一帮读书人占住朝堂,嘴上都是忠君体国,暗地里却把持清议,互相保举,最后合起伙来拿名分和道理去压皇帝。
    一群打过仗的老兄弟或他们的儿孙,手里有人,腰里有刀,若再彼此结成一片,哪天脑子一热,真提兵马乾出点什么,也足够让皇帝头疼。
    这种事,老朱光想想都睡不安稳。
    所以在朱元璋眼里,最理想的局面从来都不是某一家独大,也不是某一派占尽上风。
    而是互相咬著,互相防著。
    文官別太舒服,勛贵也別太痛快。
    你们最好谁都別信谁,谁都別离得太远,但也別靠得太近。
    这样一来,谁想单独拉起一摊子来和朝廷对著干,都不容易。
    而这门婚事,恰好就落在这个点上。
    茹家若和李家结亲,文官集团没法单独排挤、打压勛贵;
    勛贵集团也没法单独囂张、对抗文官;
    更不可能形成“纯文官党”或“纯勛贵党”,来逼宫皇权。
    两边中间拴了一根绳,谁都別想撒欢。
    看似抱团,实则拆团。
    看似联手,实则互咬。
    这才是朱元璋最爱看的局。
    因为无论文官还是勛贵,被这样一绑,都得老实许多。
    你单独站出来不行,两边合起来也未必真有多齐心。
    彼此之间全是利益,全是顾忌,全是“你別害我”的心思。
    这种关係,最稳。
    也最不容易威胁皇权。
    这才是帝王之术。
    所以在林川看来,李景隆方才那点担忧,多少有些“想到了,但没全想到”。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林川心里清楚,却不会一股脑全倒出来。
    没必要,说得太透,反而不美。
    李景隆虽不算什么城府极深的人,可毕竟也是国公,是皇亲,是在权力圈里长大的。
    你若把事情掰开揉碎,说得头头是道,难免会让他心里犯嘀咕。
    一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心思这么深,连皇帝想看什么局都看得透透的,这人到底是在替茹家提亲,还是在借著提亲顺手给两家布个更大的局?
    到那时候,好事都容易说黄了。
    所以林川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把话收得很平:“国公放心,陛下必定会同意,两家门当户对,茹鉴是茹家嫡长子,家世、年龄,都配得上国公的嫡长女,绝不辱没曹国公府的门楣。”
    李景隆听完,盯著林川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他心里也在想。
    这位林都堂,怎么就这么篤定?
    连陛下会不会点头,他都像早已知道了一样。
    难不成,这就是皇帝近臣的底气?
    还是说,这位林阎王不只是会办案,连圣心都摸得比別人准?
    想到这里,李景隆心里不由高看了林川一眼。
    他原本就知道此人不好惹,如今再一看,倒不只是不好惹,怕是还很得天子信任。
    不然,谁敢把“陛下必定会同意”这种话,说得这样稳?
    不过疑惑归疑惑,李景隆也不是死脑筋。
    他顺著林川的话,往下细细一琢磨,倒也渐渐觉出几分道理来。
    若能和茹家结亲,对自己確实不是坏事。
    曹国公府是纯勛贵出身,靠军功起家,靠皇恩立足。
    这种门第,风光的时候是真风光,可一旦朝里文官们看你不顺眼,弹章一道接一道地递上来,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尤其这几年,文官们一个个笔桿子比刀都利,动不动就给你扣帽子,今天说你跋扈,明天说你僭越,烦都能把人烦死,蓝玉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家门第虽高,可在文官体系里,终究差了层天然的人情和照应。
    若能搭上茹瑺这条线,便不一样了。
    茹瑺是兵部尚书,朝中清流,再加上眼前这个林川,眼下正是都察院里最扎眼的人物,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若自己和茹家成了亲家,等於在文官体系里也有了伞。
    往后真有谁想拿曹国公府开刀,总得先看看茹家答不答应,林川会不会点头。
    这么一想,这门亲,不但不亏,反而很值。
    李景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显然已是心动。
    过了一会儿,他终於点头,语气也定了下来:“好!既然林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应下这门亲事,只要茹尚书上奏陛下,得了圣允,我便让两个晚辈择日成婚。”
    这话一出口,事情便算定了七八成。
    林川闻言,心里一松,脸上也露出笑意,当即起身拱手:“国公爽快!既如此,那我便先行告辞,回去復命,让岳父大人儘快上奏陛下。”
    李景隆也站起身来,拱手还礼:“林大人慢走,我便不远送了。”
    两人话说到这里,便算是点到为止。
    该谈的已经谈完。
    剩下的,就是看圣旨。

章节目录

冒名入仕,我熬成了大明权臣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冒名入仕,我熬成了大明权臣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