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
    “太阳大大大,白云飘飘飘,风儿吹吹吹,年年都是好天气~”
    埋头前进的宋益游突然顿住脚下的步子,走在他身后的顺才猛地撞在了他的背上。
    顺才摸著脑袋,看向愣神的宋益游,“阿游,你咋不走了呢?”
    衣衫襤褸的小乞丐拿著一只破碗与两人错肩而过,“好天气呀,好天气,年年都是好天气~”
    宋益游还在愣神,一旁的顺才推了他一掌,“你这是撞鬼了还是咋了?”
    另一道记忆中的童音又在宋益游耳边缓缓响起,“阿兄,今天太阳真大,太阳大大大,还有白云——”
    “这样的天气,日子就好好的。”
    宋益游竖起耳朵再听了一遍,確定自己没有听错,握住顺才再次朝他推过来的手,“顺子,你刚刚不是说小太孙怎么样了吗?”
    在顺才不解的目光中,宋益游整个人越发亢奋,“他们很好!非常好!”
    顺才闻言脸皱巴的像个老头儿,摸著宋益游的额头,担忧道,“昨儿个淋了雨,你这脑子是不是烧糊涂了啊?”
    宋益游一巴掌拍开顺才在他额头作乱的手,確定周围没有异常后,小声道,“你有没有听到刚刚那首打油诗?”
    顺才挠了挠脑袋,“好像是有个小乞丐在嘀嘀咕咕什么,不过具体在嘀咕什么,我没有听。”
    宋益游压低嗓子继续道,“刚刚那首打油诗是我家小年小时候隨口做的!这世界上只有我与他知道!最关键的是,小年说过,这样的天气日子就好好的。”
    见顺才仍旧一脸不解的模样,宋益游一巴掌拍了过去,眼眶却逐渐湿润,“你这猪脑子!这是我家小年在给我传信呢,告诉我他和小太孙都很好。”
    顺才这才彻底领悟,也莫名变得亢奋,对宋益游竖起了大拇指,“你家小年是这个!”
    宋益游嘴角逐渐上翘,面上是与有荣焉的自豪,“那是当然!我家小年打小就机灵,脑子可好使了,比苏公子的脑子还灵光!”
    苏公子便是太子身边的第一谋士,也是他提出的让宋沛年带著小太孙待在京城。
    说著又嘿嘿笑道,“我俩现在就回去將这个好消息告诉苏公子!”
    “行!”
    可谁知当苏匕听到这个消息,没有想像中的高兴,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拧眉看向宋益游,“你確定那首打油诗是你家小年所作?且只有你们兄弟二人知道?你也確定自己没有听错?”
    宋益游信誓旦旦点头,回忆道,“我確定那首打油诗是我家小年所做,那年他五岁,他第一次去学堂读书,那天我还托焦大给我换班,我特意去接小年下学,路上他拉著我的手做的。”
    回想起只有五岁的小年,牵著他的手,走路还蹦蹦跳跳像个小兔子,宋益游的面上就不禁露出了笑意。
    说实在的,他想他家小年了。
    “那天日子特別好,太阳照在人身上也不热,特別舒服,小年还说,这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这不是小年在给我报信是什么?他一定想通过这首打油诗告诉我,他和小太孙现在很安全很好。”
    迎上苏匕的目光,宋益游眼神坚定,只差举手发誓了。
    苏匕却道,“当初我们走的匆忙,没有给小年和小太孙二人留下任何助力,他又是如何將消息传到这的,你有想过吗?”
    “你要知道,將京城的消息传到徽州,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宋益游面上的笑容一滯,却还是坚定道,“我家小年聪明,说不定他想到了不同寻常的法子,將消息传到这。”
    “有我家小年在,小太孙一定是安全的。”
    苏匕不语,既没有出声反对,也没有出言赞同,只道,“派个人回京一趟。”
    话落,苏匕看向焦二,“焦大,你武功最好,脑子也好使,你去。”
    “就你一人去,也好行动。”
    焦大点了点头,“行,我去。”
    宋益游立刻凑到焦大身边,“兄弟,你若是见到了我家小年,他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很好,哪哪都好,让他保护好自己,我们不日就能相聚。”
    焦大扫了宋益游一眼,“行。”
    又问询道,“你背上的刀伤,没事儿吧?”
    “嗨,没事儿。”
    -
    宋沛年多日都未曾出门,瘦牙婆別提多满意了,心情好到走起路来都带风,时不时还会哼个小调儿。
    让瘦牙婆更满意的是,她发现宋沛年这小子脑袋是真好用啊,无论是对付顾客还是对付买进来的人都各有一套。
    若不是她现在还是有些不放心宋沛年,她都想將牙行交到他手上,她自个儿养老了。
    这天,有老汉十分罕见来卖孙子,开口就要十两银子,宋沛年嘴巴一咂,“嘖,你个老头子可真敢要啊,你咋不要五十两呢?”
    老汉眉毛一竖,“你要是给我五十两,也不是不行,给老头子我送钱的事儿,我还能拒绝不成?我又不是傻子。”
    宋沛年:......好久没有遇到比他更不要脸的人了。
    抬眼白了一眼老汉,“长得丑,想的倒是挺美。”
    宋沛年又上下打量了一眼瘦骨嶙峋的小男孩,“这娃有八岁,你莫不是唬我?看著最多也才四五岁啊。”
    老汉接话道,“咱老百姓长年累月吃不饱饭,你还指望能长多高?再说了,我家这小子饭量大,自生下来也没吃过几顿饱饭,个头自然要比同龄小孩矮一些。”
    “不过我家小子的力气可不小!”
    话落,老汉指挥小男孩道,“斧头,你给这位小哥展示展示。”
    一直低头不看人的斧头闻言缓缓抬起了头,才八岁的孩子,眼神如一潭古井,也不反驳,缓缓走向一旁的石磨,轻轻鬆鬆就將上面的磨盘给抱了起来。
    宋沛年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老头更是得意,像展示一件商品似的推销小男孩,“別看我家小子瘦的像根豆芽菜,但是他这力气天生就大,这还是他没有吃饱饭的力气,若是吃饱了饭,说不定还能举鼎!”
    又道,“我这十两银子,可是一两都没有白要!”
    宋沛年『呵』了一声,“光力气大有什么用?最多以后进大户人家后院干个杂活。现在大户人家要的都是一些机灵有眼色会来事会说话的,还有一些大户人家买丫鬟小廝是要看外貌的,你觉得你家孩子占哪一头?”
    对上老汉凝滯的面庞,宋沛年又道,“我最多给你八两银子,这可是非常公道的价格了,你去外面隨便哪家人行打听,谁能给这小子开八两的价格?”
    不去看老汉面上的纠结,宋沛年打算转身离开,又被老汉拽住了衣袖,商量道,“管事的,能再加半两不?”
    宋沛年挥了挥手,“多一文钱都免谈。”
    老汉纠结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点头,“行,八两就八两。”
    签好契约,宋沛年拿出一枚银锭和一把小剪子,剪了一角下来,又用小称称过之后便交给了老汉。
    老汉却摆手道,“麻烦管事的再帮我从这上面剪一两银子下来。”
    宋沛年闻言照做,將剪好的两块银子递给老汉。
    老汉眼眶突然泛红,將其中的一两银子塞给了小男孩,“斧头,你莫要怪阿爷心狠,阿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你爹娘死了,你几个叔叔婶婶家里娃都多,给不了你一口饭吃。”
    “还有你后奶,心眼比针还小,她容不下你。阿爷我年纪也这么大了,养活自己都难,更养不活你,你的饭量又大,倒不如出来混口饭吃,也不会饿死。”
    “这家人行阿爷打听过,管事的心善,不会將人卖到不好的地方,更不会卖到下三滥的地方,你好好在这儿待著,求管事给你寻个好地方。”
    “以后你是好是坏都和咱们王家没有任何关係,你混好了,阿爷也不会找你求你,你若是混的不好,你也別回王家。”
    “就这样吧。”
    话落,老汉又看了一眼小男孩,便转身离开了。
    小男孩的头始终低垂著,不曾去看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只是一滴滴泪珠砸在了青石砖上。
    宋沛年轻轻推了他一下,“行了,有啥好哭的?人啊,別听別人说了什么,你要看別人做了什么。”
    將小男孩带到院子之后,宋沛年拿出了他的隨身小本,“你叫斧头是吧,今年八岁,嘖,真瘦啊——”
    宋沛年还没有记完,瘦牙婆狂怒的声音响起,“小年子,粪坑擦屁股的纸是不是你用的?真他爹的造孽啊,那可是宣纸啊!你那屁股是金子做的不成?竟然用老娘给小朝练字的纸擦屁股,竹片不能用?草纸不能用?你非要用那宣纸?”
    宋沛年一个转身,瘦牙婆已经气势汹汹朝他打来,宋沛年立刻闪身躲过,“那不是草纸没有了嘛,我就用了几张宣纸。”
    又理直气壮道,“李管事,你没事儿去什么粪坑啊,还有那粪坑里的东西你都要翻出来,不怕臭啊!再说了,你怎么確定你翻出来的宣纸是我用的,为什么就不能是小朝用的?”
    “?!”
    坐在旁边看书的小太孙,伸出手指缓缓指向了自己,“我吗?”
    对上瘦牙婆极力压制怒气的眼神,小太孙诚实摇头,“我没有用。”
    瘦牙婆更加恼怒,冲宋沛年吼道,“老娘挑粪灌菜行不行?!老娘一看到那宣纸,用脚趾想就知道是你用的!除了你,一定没有第二个人!”
    “不行,老娘今天不揍你,难消心头之气!”
    瘦牙婆举起粪瓢就朝宋沛年进攻,宋沛年见状脚底板抹油立刻溜走,一边跑一边吼道,“救命啊!”
    “老娘才应该喊救命,收了你这么个报应进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惯的你的臭性子,吃要吃好的,穿要穿好的,老娘存的老本都要被你给嚯嚯完了——”
    “你给老娘站住——”
    小小的迴廊顿时只剩下小太孙和刚刚被买进来的斧头,斧头一脸恍惚,他真的是在大家口中的魔窟人行吗?
    他咋感觉他在村里过得最好的那户人家的院子里呢。
    小太孙见斧头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突然想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想了想,小步走过去安慰道,“刚刚我阿兄不是故意说你的,他是为了给你阿爷一个合理的价格才那么说的。”
    “我阿兄人可好了,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少的那二两银子说不定会变成你未来的伙食,再或者是教你学认字学算术的学费。
    小太孙说著从蛇皮锦囊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斧头,“请你吃糖。”
    斧头垂眼望去,白嫩的手心里躺著一块褐色的小糖块,在太阳的照耀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芒。
    小太孙见斧头不接,又往前递了递,“给你,很甜的。”
    斧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冷淡,“不要。”
    小太孙闻言思索一瞬,缓缓收回了糖,“没关係的,等你想吃糖了就告诉我,我再给你。”
    斧头原以为他的拒绝会引来对面小少爷的愤怒,没有想到他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
    忍不住抬眼去看他,对上的就是一双无比澄澈的眼睛,就像是冬天树上掛著的冰锥子。
    匆匆一眼,斧头像是被针刺到了,又快速垂下了头。
    小太孙觉得斧头有一些不一样,想到他刚刚徒手抱起了磨盘,忍不住道,“你的力气真大,真厉害。”
    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羡慕,“我要是有你这么大的力气就好了。”
    他就能干很多很多事了。
    “咕咕咕——”
    斧头肚子里传来了一道道飢饿声,小太孙转身跑到厨房,没多久又跑了回来,一手拿了一个粗粮窝窝头。
    不管不顾塞给斧头,“给你。”
    斧头想要伸手推过去,小太孙却十分坚定地塞给他,“吃吧,厨娘姐姐背著我乾娘往里面多加了几勺白面,可好吃了。”
    害怕斧头拒绝,小太孙又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斧头这才接过窝窝头,这次勇敢地对上小太孙的眼睛。
    这里,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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