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辞见臥房中终於只剩他与棠溪雪二人,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暗暗舒了一口气,肩背不再绷得那样紧,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像是从刀尖上走下来,踩在了实处。
    “小殿下,您的魂魄很可能会出现在从前生活过的地方。”
    “臣细细思量过,大抵就在宫中,长生殿与千秋殿皆有可能。”
    晏辞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条理分明。
    “那些魂魄失了本体,冥冥之中自会寻找与您羈绊最深之处。”
    “多半依附於旧物之上,或是您惯用的器物,旁人赠您的物件,总之,是承载过情意或执念的东西。”
    “原来如此。”
    棠溪雪点点头,若有所思。
    她的第一缕魂魄,便藏在那串星遇亲手做的珍珠手炼里。
    那手炼上的每一颗珠子,都是星遇潜入深海,一颗一颗拾来的,串成那细细的一串。
    那不是寻常首饰,那里面藏著的,是所有的思念与牵掛。
    “別看啦,皇兄已经走远了。”
    棠溪雪见晏辞还往窗外张望,笑著提醒了一句。
    “那就好。”
    晏辞悄悄望了一眼窗外,那道玄色身影已消失在廊尽头,马蹄声也散进了风里,再也听不见了。
    看来,他暂时捡回一条命。
    他想起从前,陛下义正辞严地跟他说,织织只是妹妹。
    说得掷地有声,正气凛然,连他都险些信了一星半点儿。
    当初陛下好歹还演一演兄妹戏码。
    如今,演都不演了。
    直接登堂入室,夜宿香闺,连梳头赠簪都做得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这哪里还是妹妹?
    分明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心肝小祖宗。
    是连旁人多看一眼都要记在心上的宝贝。
    “一会儿吃完早膳,我们悄悄回宫找找。”
    棠溪雪从前在宫中住了那么多年,一草一木都熟悉。
    晏辞说得有道理,若魂魄要依附旧物,皇宫便是最可能的地方。
    “好,臣来安排。”
    晏辞如今还未肃清北辰境內的天道使徒。
    那些人在暗处虎视眈眈,像蛰伏在草丛里的蛇,不知何时就会扑上来咬一口。
    因此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带棠溪雪回宫,而是做好一切策应安排,低调入宫。
    探路、断后、接应,各司其职,环环相扣。
    谋士运思,藏锦绣於晏然之辞,化机锋为定世之策。
    他素来安排妥当,不动声色间便將局布得滴水不漏。
    “那……”
    棠溪雪嗓音拖长,尾音悠悠地往上扬。
    “小殿下,何事?”
    晏辞询问道。
    紧接著,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棠溪雪说出了一句让他当场变色的话:
    “趁著现在皇兄不在,阿策,就赶紧脱了吧。”
    “???”
    晏辞一袭白衣墨纹广袖袍,银灰长发半束於银色墨冠中。
    玄色银纹髮带隨著他退后的动作轻轻晃荡。
    在晨光中划出一道细碎的银光,像是受惊的鱼尾。
    “脱?脱什么?”
    晏辞几乎要夺路而逃,脚下已挪了半步。
    身子往门口的方向偏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他才迈步,就被棠溪雪眼疾手快地揪住了腰带。
    “小、小殿下,求你鬆开。”
    晏辞瞬间都快化作烟尘,原地蒸发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四肢都僵了,只剩下眼珠子还能转。
    “自然是脱衣裳了,不然还能是什么?”
    棠溪雪眨了眨灵动的眸子,睫羽轻扇。
    那笑容明媚而狡黠,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促狭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怎么?阿策不会脱?要我帮你吗?”
    她的玉指勾著他的腰带,轻轻一扯。
    腰带应声而落,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那腰带是墨色织锦的,中间嵌著一块白玉带鉤,落在地上。
    一声清越的脆响,在这安静的臥房中格外清晰。
    “小殿下,饶命。”
    “您今儿个要是脱了臣的衣裳,陛下明儿就会脱了我一层皮。”
    晏辞伸手握住了她那柔弱无骨的手,紧张得掌心都在冒汗。
    他的手心滚烫,指尖却冰凉,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外焦里嫩。
    “怕什么?这里都是自己人,皇兄不是回宫了么?”
    棠溪雪开口安慰道。
    “织织,不要这样。”
    晏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
    “隱龙卫还在外面守著。”
    他飞快地往窗外瞥了一眼,隱约可见几道黑色的身影立在廊下。
    身姿笔挺,耳聪目明,一个个都是人精。
    隔墙有耳,何况这连墙都没隔。
    “陛下他才二十五……这就不行了?”
    “要不然,回去我让柳逢春给陛下好好调理一下?”
    “他定然还是能够重振雄风的。”
    晏辞语气里带著担忧,仔细为她筹谋。
    “况且,不是还有朝寒和暮凉吗?”
    “他们身体总归不差的,日日跟在您身边,身强体健,血气方刚。”
    “您如今也不適合云雨过甚,体弱当养。”
    “小殿下,別玩我。”
    晏辞真的是投降了。
    在小殿下的香闺之內,衣衫凌乱,腰带还落在地上。
    帷幔半垂,床榻上还残留著若有似无的石楠花气息。
    这画面,谁进来都说不清。
    “您难道不知,陛下他占有欲多强吗?”
    晏辞对她的心思,原本就算不得清白。
    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像一粒埋在心土里的种子。
    他拼命藏著装作若无其事。
    以为时日久了,便能烂在泥里,再也不会发芽。
    可此刻被她这样揪著衣袍,那点心思便像是被连根拔起。
    “噗嗤。”
    棠溪雪见到不久前还挥斥方遒、淡若从容的军师大人,此刻方寸大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如铃,惹得榻上的两只白猫都竖起了耳朵,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不是……阿策想哪儿去了?”
    “我们说的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棠溪雪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映著晨光,亮晶晶的宛如盛了一汪清泉。
    “你上次不是说这双腿早年北疆落过寒疾吗?”
    “我就想著正好给你治疗一下?”
    她此话一出,晏辞那张清雋的面容,腾地红透了。
    他愣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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