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皇叔知道,我为何会藏在你这里吗?”
    棠溪雪问道。
    “为何?”
    北辰霽低头看她。
    她整个人宛如明珠拂去尘埃,熠熠生辉。
    眉梢眼角的黯淡都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柔和,温暖,像阳光下的白雪。
    原本压在他心上的阴云,这才一层一层拨开。
    他也想知道。
    她的灵魂,为何会选择他?
    为何偏偏是他?
    “因为……小皇叔这里最暖了。”
    棠溪雪莞尔一笑。
    这一回,前尘尽作纸上烟,轻轻一翻,再不回看。
    她从前是委屈过的。
    不是小皇叔在五年后,因著那穿越女的恶行,对她冷言冷语。
    也不是他在眾人面前,横眉冷对,不留半分情面。
    而是更早。
    早到她尚年少,小皇叔便已对她若即若离。
    有时,他会从宫外带回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不经意地路过她身侧,塞进她小小的掌心。
    那掌心还带著外头风雪的凉意,可物件却是温的。
    她满心欢喜,捧著那物件跑去找他。
    他却只是远远望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他给的温暖,眼里却盛满了不知所措。
    她那时候不懂。
    以为小皇叔是討厌她的。
    以为自己太过黏人,惹他厌烦了。
    於是她便不敢靠得太近,怕他不喜。
    可他又会悄悄地护著她。
    她小时候身体弱,皇兄被先帝叫走,不在她身边的时候,总有看不惯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皇兄身后的人。
    有一回,几个皇族子弟將她推倒在地。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掌心也蹭破了皮。
    她红著眼眶,忍著疼,想跑回去找皇兄告状。
    跑了几步,忽然摸到腰间空空。
    那枚她最喜欢的流苏坠子,不知何时掉了。
    她折返回去寻。
    然后,便见到了那个推她的皇族子弟,正被小皇叔折断了手腕。
    骨节错位的脆响,在寂静的迴廊里格外清晰。
    那少年疼得脸色煞白,却连惨叫都不敢发出,只敢呜呜地咽著。
    “谁若是再敢欺负小雪儿……”
    北辰霽的声音冰冷如寒刃,一字一句,剜在人心上。
    “本王不介意亲自教一教他,什么叫规矩。”
    “你们皇兄惩戒,不过是抄几页书、闭门思过几日。”
    “本王出手,只会让你们这辈子都別想再执笔写字。”
    他鬆开那少年的手,任其瘫软在地,眸光淡淡扫过其余几人。
    “雪儿年幼,尔等以为她柔弱可欺……可有问过本王的剑?”
    “本王倒要看看,从今往后,谁敢对她伸手。”
    “伸哪只,剁哪只!”
    那话音落下,几个皇族子弟嚇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而她躲在廊柱后面,捂著嘴,没有出声。
    眼泪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不是疼的。
    是暖的。
    他忽远忽近,让她患得患失。
    让她一颗小小的心,起起落落,怎么也安放不好。
    她一直在想,小皇叔到底是喜欢她,还是討厌她?
    如今她终於明白了。
    明白了他的难处,他的彷徨,他那些不敢靠近的怯懦。
    也更加清楚。
    他给予她的每一分温暖,都是多么珍贵。
    他没有家人。
    那个曾经庇护他的北辰王府,早已在血色中倾颓。
    只剩下他一个人,撑起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城。
    他没有爱人。
    他把自己关在霜雪堂里。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连旁人的靠近都本能地抗拒。
    他没有朋友。
    战堂的夜锋敬他如神,朝堂的同僚畏他如虎。
    没有一个人,敢走进他周身三尺之內。
    他谁也不信。
    连枕边都藏著利刃,连心腹都留著三分戒心。
    就连从小看著他长大的元期,都是圣宸帝的人。
    他谁也不爱。
    那颗心被冰封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还会不会跳。
    可就是这样一个深渊之下的孤星。
    將仅存的、全部的善与爱,都倾尽於她一人。
    这份爱,是他对这人间,最后的温情。
    “我最暖么?”
    北辰霽怔住了。
    那双紫眸微微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般孤寒之人,连老天都要畏惧三分的煞星,竟然能温暖到她吗?
    这一刻,他只觉得一颗心几乎都要融化了。
    是沉睡一冬的种子,被雨水唤醒第一颗新芽,而后,开出了一朵可爱的紫色小花苞。
    细数过多少花开花落,凝望过多少云捲云舒。
    月色染白长夜,晨露洗尽尘烟。
    青山等雪,白了头。
    他在等她,共春秋。
    “小皇叔。当然暖呀,而且……还很灼人。”
    棠溪雪还窝在他怀里,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她明显感受到了什么。
    像春冰之下沉睡了一季的藤萝,忽然被暖风唤醒,悄悄伸展著蛰伏的枝蔓。
    “雪儿……別这样欺负本王。”
    北辰霽的声音沙哑至极。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她的气息落在颈侧,像细雨浸润枯枝。
    一寸一寸,唤醒了他体內所有沉睡的渴望。
    那渴望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快要让他疯魔了。
    “小皇叔还想赶我走吗?”
    棠溪雪靠在他怀里,轻声问道,睫羽轻扇,像蝶翼拂过花蕊。
    紫色的斗篷已解下,堆叠在一旁榻边。
    紫纱长裙如云雾散开,裙裾铺在絳紫的锦褥上,好似绽开的紫雪花,美得惊心动魄。
    “雪儿……又往本王怀里钻?”
    北辰霽真的被她折磨得不行。
    她怎么会这么坏?
    明明是雪,却偏要往火里钻。
    明明是月,却偏要落进深渊。
    她难道就不怕,被烈焰焚身?被深渊吞噬吗?
    “嘶……手,別放那里。”
    他的呼吸骤然乱了。
    “小没良心的,老实点。”
    他想將她推开一些,却又怕她气运未稳,只能由著她惹火,硬生生地忍著。
    好似一树杨柳,枝头冰雪將融未融,颤颤巍巍地承著那一缕暖意。
    “小皇叔,就算不老实,你又能奈我何?”
    棠溪雪现在可是知道了。
    某人就是口嫌体正直。
    明明……
    “不想被本王就地正法,就別乱动。”
    北辰霽那张冷峻严肃的俊顏,此刻染上了瀲灩的烟霞。
    冷白的底色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緋色,无端惑人。
    “我好怕呀。”
    棠溪雪嘴上说著怕,指尖却不安分地在他胸口作乱。
    他的眸色骤然暗了下来,像暮色四合时最后一缕光被深渊吞没。
    “小雪儿,你就是仗著本王捨不得欺负你。”
    北辰霽的声音沉了几分,像夜风穿过竹林,带著隱忍的颤意。
    他没有动。
    只是任由她胡作非为。
    除了宠著,他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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