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醉公子,本宫先行一步。”
    棠溪雪放下茶盏,朝花容时微微頷首。
    方才唇边那抹笑意,如烟消散,再不剩半分。
    她还记得梅夫人赠她琴谱时的温柔眉眼,还有小寧苒眼眸亮晶晶的唤著她:“神仙姐姐。”
    她们都很好。
    难过的情绪,瞬间如潮水涌上心头。
    “走。”
    棠溪雪霍然起身,紫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回雪庐。”
    “殿下,我送你!”
    花容时连忙跟上,衣袂带起一缕桃花香,却追不上她决然的步履。
    暮凉无声护於她身侧,拂衣紧紧相隨。
    马车轆轆驶出醉雪居,碾过青石长街。
    蹄声渐远,终被夜风吞没。
    花容时立於门前,望著那渐行渐远的车影,桃花眼里盛满了忧色。
    “小雪花……”
    北辰霽立於屋顶,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去收拾那个搅局的小表弟,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千溯,去查。看看能帮上什么。”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马车帘幕垂落,隔绝了外头淒迷的夜色。
    棠溪雪掀帘而入,便见晏辞已端坐其中。
    手边摊著几份密报,烛火映著他沉静的面容。
    “阿策,细说。”
    晏辞微微頷首,语声沉稳。
    “梅夫人与祈肆抵达云川境內后,遭人围杀,双双殞命。裴小姐亦未能倖免。”
    “奇怪的是,此前他们在北辰境內一路平安,各郡军队皆依礼护送,未曾出过差池。”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密报。
    “按例,入境云川后,应有云川军队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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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偏偏,接应的人没有出现。刺客却出现了。”
    棠溪雪倚在车壁上,烛光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里应外合。”
    她缓缓开口,嗓音清软,却字字篤定。
    “云川境內,最想让祈肆死的,是那位年轻帝王。”
    祈湛。
    那个笑得温润,眉眼如春风的人,骨子里却藏著淬了毒的刀。
    “阿鳞此刻赶回云川,与送死何异?”
    她轻轻按了按眉心,指尖微凉。
    “祈湛正愁他缩在白玉京不肯出来呢。”
    命书里,裴砚川虽然孤苦,孑然一身,却还能多活几年。
    如今他才十八。
    她改变了他的命运,却反而让他死得更早不成?
    命书之中,祈肆、梅若欢和裴寧苒,皆早逝。
    这莫非是天道在告诉她,不要痴心妄想改变命运?
    可她不信命!
    她非要护著裴砚川。
    “裴公子知道前路凶险。”
    晏辞的声音沉稳如旧。
    “但他要回去,为父母和妹妹办后事。”
    “摄政王留下的人,一路护送他。云川那边,祈妄会护著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递到棠溪雪面前。
    “这是他留给殿下的。”
    棠溪雪接过信笺,指尖拂过。
    素白的纸上,只有匆匆落下的两行字:
    “此生已负海棠约,来世还当雪下枝。”
    信纸的一角,有一滴乾涸的泪痕,晕开了墨跡,像一朵开在纸上的花。
    裴砚川知道此去云川,生死未卜。
    留在白玉京,他的殿下会护著他。
    可他必须回去。
    那是他的父母,他的妹妹。
    他不能让他们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祈妄若是护得住,梅夫人又怎会香消玉殞?”
    棠溪雪的声音清淡,却像淬了霜。
    “他只是一个王爷。而云川帝国,终究是祈湛的天下。”
    她看过云川战神祈妄的卷宗。
    祈妄,字令执,年十九。
    剑痴。
    他比裴砚川只年长一岁。
    是被摄政王祈肆一手带大的孩子。
    他的父母死於当年的宫变之中。
    只留下他们兄弟二人,被託付给了那时候还年轻的祈肆。
    是摄政王祈肆,在危机四伏的斗爭之中,將他们两兄弟保护长大。
    祈妄不是醉心权柄的人。
    他一心只想变强,只有剑道。
    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那些暗地里的刀光剑影,他不懂,也不屑去懂。
    可不懂,不意味著不会受伤。
    “他护不住阿鳞。”
    棠溪雪垂下眼帘,將那封信笺仔仔细细地折好,收入袖中。
    “谁都护不住。”
    车厢里烛火晃了晃。
    “当时祈妄是救下了祈肆的,但……牵丝蛊死了。”
    晏辞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
    “梅夫人和摄政王性命相连之事,本应是秘密。但有人泄露给了归墟宫。”
    他也是事后调查,才知祈肆的牵丝蛊,竟在梅若欢身上。
    那意味著將自己的命交託於她,与她同生共死。
    祈族最痴情、最真挚的告白,不过如此。
    “知道此事的人不多。”
    棠溪雪是知道牵丝蛊的,但祈肆应该没有告诉过旁人。
    “那牵丝蛊难道不是摄政王强取豪夺的证明吗?”
    “非也。其实,关於牵丝蛊,天机阁还知道一个秘密。”
    晏辞抬眸,那双睿智的眸子,有著洞察世事的清明。
    “牵丝蛊,情牵一线,生死相系。”
    “母蛊以自身生机,源源不绝地哺育子蛊,可令濒死之人起死回生。”
    “若子蛊死,母蛊宿主亦隨之亡故。”
    “然母蛊死,子蛊宿主却安然无恙。”
    “母蛊为子蛊,倾尽所有,至死方休。唯有挚爱,方得牵丝。”
    棠溪雪听到这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摄政王祈肆时,他说过的那句话。
    祈族的蛊,不是谁都有资格被下的。
    那时她以为是嘲讽。
    此刻才明白,那是事实。
    “如此看来,祈湛的嫌疑更重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冰冷。
    “他用阿鳞家人的遗体做饵,骗他回去。这是阳谋。”
    “可偏偏阿鳞重情重义,至纯至孝,怎可能不回去?”
    她一直都明白。
    裴砚川风骨极正,被养得很好。
    坠落尘泥不曾折了傲骨,落魄潦倒不曾丟了本心。
    知恩图报,坚韧上进。
    那样好的人,偏偏命途多舛。
    “既是本宫的人,本宫自是要护著的。”
    棠溪雪抬眸,烛火映在她眼底,宛如寒星。
    “祈湛想要阿鳞的命,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伸出手,將案上那盏已凉的茶轻轻推开。
    指尖掠过杯沿,发出极细的声响,像刀刃出鞘前最后一声轻鸣。
    “准备一下,本宫要离京。那道主魂已经寻到了,阿策,替我转告皇兄和母后此事,並將佛珠交还给母后。”
    棠溪雪將紫檀佛珠,递给了晏辞。
    “小殿下要亲自去云川?”
    晏辞询问。
    “不然呢?让阿鳞一个人去送死?”
    棠溪雪的声音,平静而篤定。
    “本宫的人,谁都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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