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裴寧苒被那只从铁栏缝隙猛地探入的手嚇得惊声尖叫。
    小小的身子拼命蜷进梅若欢怀里,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梅若欢没有半分迟疑。
    她一手死死护住女儿的头,另一只手猛地拔下发间那支银簪。
    簪尾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光。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刺向那手背。
    “嗤……”
    簪尖划破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鲜血迸溅,有几滴落在裴寧苒的额角。
    桑庭柯吃痛,猛地抽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伸出舌尖,缓缓舔去指尖沾染的血珠。
    眼底的阴鷙如同翻涌的墨云,骤然浓烈到令人窒息。
    “贱人。”
    他嗓音低沉,像是在品一盏茶那般从容,然后打开了牢门。
    “你倒是比你那个短命的弟弟有趣。”
    “他当年跪在地上求我赏他一刀痛快的时候,可没你这股子狠劲儿。”
    梅若欢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你……”
    话未出口,桑庭柯抬手一巴掌便朝她扇去。
    掌风狠辣,裹挟著要打碎她半张脸的戾气。
    “咔!”
    一声爆裂的脆响在逼仄的牢房中炸开。
    不是巴掌落下的声音。
    是裴照將手边那只粗陶碗狠狠砸向铁栏的声响。
    碗身在铁栏上撞得粉碎,无数瓷片四溅开来。
    其中一片锋利的碎瓷划过桑庭柯扬起的另一只手背,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线。
    桑庭柯扇向梅若欢的那一掌,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牢房中那个男人。
    阴暗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愈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阶下囚还想英雄救美?”
    桑庭柯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冷,像是毒蛇吐信时的嘶鸣声。
    “裴大学士,你以为这是你翰林院的茶桌,还是你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学士府?”
    他从墙上取下一根乌黑的长鞭,鞭身浸过桐油,沉甸甸的。
    在空中微微一抖,他缓步踱进裴照的牢房,每一步都踏在梅若欢的心臟上。
    “在这儿,你就是一条被拔了牙、拴了链的狗。”
    “连吠一声,都得看我高不高兴听。”
    裴照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即便衣衫襤褸、铁链加身,他眼底那点从容不迫的清光,依然刺得桑庭柯心头一阵暴戾翻涌。
    “桑庭柯。”
    裴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这种人,纵使身居高位,也脱不掉骨子里的下作。”
    “欺辱妇孺,是你唯一能让自己觉得还像个人的法子,对吗?”
    桑庭柯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咧得更开。
    “说得好。多说几句。”
    他猛地扬起鞭子。
    “呜……”
    鞭身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厉鬼在哭嚎。
    “啪!”
    第一鞭落下,裴照胸前的囚衣应声炸裂。
    布帛碎裂声与皮开肉绽的闷响几乎同时传出。
    一道狰狞的血痕从他左肩斜贯至右肋。
    白皙的肌肤上像是突然绽开了一条赤红色的毒蛇。
    裴照牙关紧咬,喉结滚动了一下,將那声闷哼生生吞回腹中。
    铁链被骤然绷紧的肌肉扯得哗啦作响。
    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了晃,隨即又稳住。
    没有出声。
    桑庭柯眯起眼,笑容里多了几分残忍的兴味。
    “硬骨头?好啊,我就喜欢啃硬骨头。”
    “啃到它碎成渣,看它还能不能硌我的牙。”
    他舔了舔嘴唇,反手又是一鞭。
    “啪!”
    这一鞭斜抽在裴照肋下,力道更沉。
    裴照的身体猛地一颤,一缕鲜血从他紧抿的唇角渗出,顺著下頜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洇开一小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可他依然没有倒下。
    脊背依然挺著,哪怕每一寸肌肉都在因剧痛而颤抖。
    “裴哥哥……”
    梅若欢扑到铁栏边,铁栏的寒意顺著掌心一路刺进心底,却比不过眼前这一幕带给她的万分之一痛楚。
    “窈窈……別看。”
    裴照的声音因忍痛而沙哑低沉,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宣纸。
    却依然温柔得不像一个正在受刑的人。
    “闭上眼睛。听话。”
    “不要……不要再打了……”
    梅若欢的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她拼命摇头,声音哭到嘶哑。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求我?”
    桑庭柯听见这话,忽然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那你跪著求啊!哈哈哈!”
    他转回头,望著裴照那张苍白却依旧不失风骨的脸。
    眼底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態的兴奋。
    “裴大学士,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骨头比铁还硬,眼神比刀还利。”
    “明明已经跌进泥里了,还觉得自己站在云上。”
    第三鞭挟著风声落下。
    “啪——”
    这一鞭抽在裴照肩头旧伤之上,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襟。
    他终於没能撑住,身子一歪,重重靠在冰冷粗糲的石壁上。
    铁链绷到极限,將他的手臂拉扯成一个近乎折断的角度。
    鲜血从裂开的囚衣下汩汩涌出,沿著石壁的纹路蜿蜒而下。
    在昏暗的火光里像是一幅狰狞的画。
    裴照低垂著头,呼吸粗重而紊乱,汗水混著血水从额角滑落。
    可即便是这样狼狈的姿势,他的后背依然没有完全弯下去。
    像是被折断的竹,即便裂了,也不肯彻底伏地。
    桑庭柯收了鞭子,用鞭梢轻轻敲打著自己的掌心,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幕。
    “阶下囚,就该有阶下囚的样子。”
    “你们这些读书人,总以为胸中那点笔墨,能盖过刀锋上的血。”
    “可笑。你裴照写得出一手锦绣文章,可在我这儿,你的命,只值我一鞭子的力气。”
    他將染血的鞭子隨意往肩上一搭,慢悠悠地转过身。
    如果不是因为裴照身上还藏著那些人想要的东西,他方才绝不会停手。
    他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些自詡清高的人被一寸寸碾入尘泥的样子。
    看他们眼中那点让他浑身不舒服的光,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只剩下求饶和恐惧。
    可这个裴照,看著文弱得像一截能隨手摺断的柳枝,却是块真正的硬骨头。
    连一声求饶都不肯给。
    真是……无趣至极。
    不。
    桑庭柯的目光,再次缓缓落向被梅若欢死死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裴寧苒。
    眼底映出一种扭曲而阴冷的光。
    “桀桀桀……”
    他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裴照,你骨头硬,我捏不断。”
    “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比骨头更容易碎?”
    他的视线,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裴寧苒苍白的脸上舔舐而过。
    小女孩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將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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