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主任嘆了口气,那嘆息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老四,不瞒你说,我这张老脸,为了他当年的事,已经丟得差不多了。这些年,也算两清了。可现在这形势……大批知青返城,工作安排多难,你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快退的老头子,人走茶凉,哪还有那么大能量,给他一家四口在京城落户口、找饭碗?”
    “他自己也知道难。信里说,不行的话,能不能先让他一个人回来,想想办法,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接老婆孩子。可这话……我听著心里不踏实。把他一个人弄回来,扔在城里没著没落,他那性子,万一再惹出点事……可让他带著老婆孩子一起回来,我这……我这把老骨头,真扛不动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杨主任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的声音,噠,噠,噠,敲在人心上。
    姜老四明白了。杨主任找他,不是布置工作,是心里堵得慌,是没了主意,想找个能说话、又信得过的人,说道说道,或许,也是想听听他有没有什么门路或者想法。毕竟,姜老四在基层,人头熟,主意也多。
    看著眼前这个曾经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老领导,此刻被家事愁得头髮似乎都更白了几分,姜老四心里也不是滋味。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种牵扯了过往恩怨、现实困境的难题。
    “主任,”姜老四斟酌著开口,“志国兄弟在东北,具体是什么情况?那边农场还是村里?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
    “在黑河那边一个农场,靠边境了。信里说得苦,天寒地冻,一年有半年是冬天,地里刨食,挣的工分勉强餬口。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地。”杨主任揉著额角,“当年是带著处分下去的,在那边也抬不起头。想回来,也是人之常情。谁不想回老家?何况京城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姜老四沉吟著。知青返城潮带来的问题,他太清楚了。户口、粮食关係、住房、工作,哪一样不是压死人的大山?杨志国这种情况,带著歷史“污点”,拖家带口,想回来安排工作难如登天。就算杨主任拼了老脸,豁出去求人,最多也只能解决他一个人的临时户口和一个临时工,还得是看在天大的面子上。老婆孩子怎么办?一家四口挤在杨主任那不大的宿舍里?长期下去,矛盾能少吗?
    “主任,这事儿……急不得。”姜老四慢慢说,“现在城里这情况,您比我看得清楚。人满为患,工作一个萝卜一个坑。志国兄弟要是自己回来,没个正经著落,游荡著,確实容易出问题。可要是拖家带口回来,压力太大了。您的负担重,他们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杨主任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是太明白了,所以才愁。
    “我也劝过他,让他再熬一熬,看看形势。可他信里那口气,是等不下去了,孩子都过了上学的年龄。”杨主任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老四,你在下面,接触人多,路子活泛。帮我琢磨琢磨,有没有什么……稍微稳妥点的法子?哪怕,先让他一个人回来,找个能看住他的地方,干点临时工,慢慢再说?”
    姜老四没立刻回答。他得好好想想。这不是一般的忙,牵扯到政策,牵扯到安置,更牵扯到一个家庭未来的命运。帮,怎么帮?不帮,看著老领导这样,心里也过意不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远远近近,响起了零星的自行车铃声和人们下班归家的嘈杂声。这喧囂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对有些人来说,是温暖的归宿;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渴望。
    杨志国,那个记忆中虎头虎脑、后来变得沉默倔强的少年,如今在遥远的北大荒,是否也正望著南方的天空,一心想要回到这喧囂之中?
    姜老四看著杨主任。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了,老领导坐在那张掉漆的木头办公桌后面,微微佝著背,鬢边的白髮在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里,格外扎眼。那双曾经很锐利、能洞穿许多事情的眼睛,此刻被愁绪蒙著,显得有些浑浊。
    他心里嘆口气,终究是不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斟酌著开口。
    “主任,”他声音放得缓,带著点试探,“您老这段日子,也没少看报纸吧?您对……现在上头提的『个体经济』,怎么看?”
    杨主任抬起头,眼里的愁绪被一丝疑惑取代:“个体经济?”他琢磨了一下这个词,“你说的是……个体户?摆小摊、开小店那种?”
    “对,就这个意思。”姜老四点点头。
    杨主任眉头又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搪瓷缸子冰凉的边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这事……我看不太明白。报纸上是有这个风,一会儿说可以搞活,是补充,一会儿又说得注意方向,把握尺度。摸著石头过河嘛。可这河到底多深,水多急,谁心里也没底。以后究竟怎么样,是放开,还是收回去,难说。”
    他顿了顿,看著姜老四:“老四,不瞒你说,咱们这辈人,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还是国营、集体。公家的饭碗,端著了,心里才踏实。个体户……总感觉不是正路,像是没根底的浮萍,今天有,明天一阵风说不定就没了。说出去,也不太好听。”
    姜老四心里有数了。杨主任这看法,代表眼下绝大多数人。端著铁饭碗的,瞧不起端泥饭碗的,哪怕那泥饭碗里装的肉更多。可他们不知道,或者不愿相信,这铁饭碗,有一天也是会生锈,会破,甚至会被砸了的。
    他没急著反驳,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劣质茶叶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开。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但很清晰。
    “主任,我的看法,跟您有点不一样。”
    “哦?”杨主任身体往前倾了倾,来了点兴趣,“你说说看。我这脑子,有时候是转不过弯,听听你们年轻人的。”
    姜老四笑了笑:“什么年轻人,我比志国兄弟大好几岁呢。高见谈不上,就是平时瞎琢磨,加上在下面跑,看得杂一点。”
    他换了个更放鬆的坐姿,像是拉家常。
    “您看啊,现在这情况,明摆著。大批知青返城,拖家带口,乌泱泱的,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城里的工厂、单位,就那么多坑,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些坑里还挤著俩萝卜呢。这么多人,国家能全都安排进厂子里去?安排不了,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在城里閒著,那要出大乱子的。”
    杨主任点点头,这事他太清楚了,天天为安置指標头疼。
    “所以,国家迟早得开这个口子。允许,甚至鼓励这些人自谋生路。自己找饭吃。个体经济,就是最好的一条路。一开始,肯定是试试水,范围小,限制多。可等上头看见,这条路確实能解决一部分人的饭碗,能活跃市场,让老百姓买东西方便点,尝到甜头了,政策自然会一步步放宽。这是大势,堵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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