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连日阴雨。
    伯邑考的葬礼在三日后举行。
    没有铭旌,没有仪仗,没有宗族长老扶灵,甚至连一口像样的棺槨都没有。
    罪人自戕,不得入宗祠,不得立碑铭,不得以侯府之礼下葬。
    这是规矩。
    这是礼法。
    这是姬昌亲自製定、用来约束西岐上下的规矩。
    如今,没想到这规矩落在了自己儿子头上。
    棺木是杨木的,薄薄一层,漆都没上。伯邑考生前那袭被血染透的白衣已经换下,换上的是粗布麻衣。
    因为他是罪人。
    是欺世盗名、屠戮属国、祸害百姓的罪人。
    是那个被西岐百姓唾骂、被文武百官不齿的罪人。
    灵堂设在侯府最偏僻的西跨院,连正厅都没资格进。
    没有輓联,没有香烛,只有一盏孤零零的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摇欲灭。
    姬昌跪在棺前,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的发冠歪在一边,头髮散乱地垂下来,灰白相间,像一蓬枯草。
    那身素色麻衣上沾满了泥土和泪渍,皱皱巴巴地裹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瘦脱了形。
    他趴在棺边,脸贴著那层薄薄的杨木板,像是这样就能离儿子近一些。
    “邑考……”他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像砂纸刮过粗石,“为父在这儿……为父陪著你……”
    可再没有人回应他。
    棺木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他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抚摸著棺盖,动作轻得像在抚摸熟睡的婴儿。
    “你小时候怕黑,每晚都要为父点著灯才能入睡。如今你一个人躺在这里,黑不黑?冷不冷?”
    他不住得念叨著,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儿子。
    每一次眼泪都会忍不住流下来,顺著棺木的缝隙渗进去,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是为父对不起你……为父对不起你啊……”
    门口,两个值守的侍卫听著里面的动静,习惯得对视一眼。
    “侯爷这都三天了……滴水未进……”一个压低声音道。
    “嘘。”另一个摇了摇头,朝灵堂方向努了努嘴,“这种事,咱们当差的別多嘴。”
    “毕竟是自己儿子,哪怕犯下大错。”
    “唉,公子怎么就那般想不开呢?真是苦了侯爷这个做父亲的。”
    “谁说不是呢。”
    “参加军师!”其中一人见到姜子牙,赶忙噤声。
    姜子牙脚步一顿,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没有说话。
    那眼神不算凌厉,却让两个侍卫莫名脊背发凉,慌忙低头退到一旁。
    “行了,都別在这守著退下吧。”姜子牙对侍卫嚼舌头的行为很是反感。
    “属下遵命!”两人不敢多言,迅速退了下去。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下著,像老天也在为这个年轻人送行。
    灵堂內,长明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几乎熄灭,又在最后一刻挣扎著重新燃起。
    昏黄的光影在姬昌脸上晃动,映出他深陷的眼窝、蜡黄的脸色、乾裂的嘴唇。
    他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躯壳,只有那双手还在机械地抚摸著棺木。
    姜子牙踏进灵堂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姜子牙走到棺前,从袖中取出三炷香,就著长明灯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在潮湿的空气中盘旋片刻便散尽了。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將香插入棺前那只破旧的瓦盆里。
    认真弔唁完,姜子牙直起身转向姬昌。
    这位西伯侯跪在棺边,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依旧趴在那里,喃喃自语。
    “侯爷。”姜子牙轻声唤道。
    姬昌没有反应。
    “侯爷。”他又唤了一声。
    姬昌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姜子牙看到那张脸,心头一紧。
    不过三日,姬昌却像是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上全是乾裂的白皮,眼睛里布满血丝,浑浊无神如两口枯井。
    “姜……子牙?”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你来……做什么?”
    姜子牙在棺侧蹲下,与姬昌平视。
    “来送公子一程。”
    姬昌怔怔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动时牵动乾裂的嘴唇,渗出细细的血珠。
    “送他?”他喃喃道,“他是罪人……他是罪人啊……你送他做什么?”
    他不住重复著,像是告诉自己,又像是在骗自己。
    可他一直说服不了自己。
    姜子牙见姬昌这副模样,只道是又可怜又可恨。
    明知道儿子是冤枉,明明心中有巨大的愧疚感,但他不可能真得为了一个死去的儿子正名。
    否则他便不是那个醉心全力的姬昌。
    姜子牙不想过多搭理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姬昌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
    通体温润,上面刻著一个“安”字。
    姬昌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住了。
    他认得。
    他当然认得。
    那是邑考从小佩戴的东西,是他生母临走前亲手掛在他脖子上的。
    “这……”他的手剧烈颤抖著,想去拿,却又不敢,“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公子生前交给在下的。”姜子牙的声音很轻,也很沉痛,“他吩咐务必请在下替他转交给姬发。”
    姬昌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著那枚玉佩,看著上面那个“安”字,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安……”他喃喃道,“安……他临死还想著保他弟弟平安……”
    他忽然抬起头,死死盯著姜子牙。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濒临崩溃、近乎哀求的確认。
    “姜先生。我知道你瞧不上本侯,不过无所谓。我也瞧不上自己。”
    他自嘲得笑了笑,隨后语气急切起来,“但求你告诉本侯,別骗本侯。”
    “伯儿他……”
    姬昌再度哽咽,“他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今天?”
    姜子牙沉默。
    “是不是在广成子找上他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姬昌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明明他知道就是如此,可他就是想听到姜子牙亲口承认。
    姜子牙依旧沉默。
    可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姬昌鬆开了玉佩,任由它落在膝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地靠在棺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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