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参见陛下。”
    西苑永寿宫,烛火摇曳,映得朱由检神色沉凝。
    他盘坐在蒲团上,抬眼看向曹化淳。
    “曹伴伴,蓟镇兵变之事,你可知晓?”
    曹化淳眼睛微眯。
    蓟镇兵变一事,陛下在西苑是怎么知道的?
    莫非……
    曹化淳想到了高时明。
    蓟镇兵变也不过就这两三日的事情,也唯有他能將消息传到西苑了。
    刘元斌这傢伙究竟是怎么监视的?
    曹化淳躬身道,“回陛下,奴婢已知晓。据奏报,密云、永平一带边军因欠餉譁变,蓟辽总督喻安性、顺天巡抚王应豸安抚不力,致使边军衝撞官府。”
    “內阁已请旨,派左都御史苏茂相前去凑齐粮餉以安边军。”
    左都御史苏茂相。
    朱由检倒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看来曹思诚被撤职之后,这应该就是內阁新提拔上来的人。
    以蓟辽总督的品级,也的確需要派一个平级的二品大员方能镇住场子。
    不过,若是以凑齐粮餉为由安抚边军,也应该是户部尚书去才对,派一个主管监察的左都御史,这更像是去问责的。
    內阁这是要扶持自己人的同时,剷除异己?
    儘管蓟辽总督喻安性和顺天巡抚王应豸督抚地方不力,的確应该受到处罚,但是欠餉这个事,朝廷至少也有一半的责任。
    因为辽东一事,朝廷把几乎八成的粮餉都运往了辽东,其他地方难免照顾不上。
    再加上北边灾荒不断,他二人除非是能变出粮食来,否则,又怎么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当然,这其中是否存在贪腐问题,也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知晓。
    可內阁的这个举动,很难不让朱由检多想。
    “曹伴伴已经批覆了?”
    曹化淳道,“奴婢正要与陛下商议,未曾批覆。”
    呵呵,商议,说得倒是好听,恐怕你这傢伙也察觉到內阁的心思了吧。
    朱由检道,“哦?那曹伴伴觉得內阁此举是否妥当?”
    曹化淳心头一紧,“奴婢以为,苏茂相任刑部尚书主审魏忠贤一案虽然有功,但调任左都御史不过数月,前去蓟镇安抚恐不能服眾。”
    “蓟镇毕竟是九边重镇,边军譁变非同小可,非一品大员坐镇不可。”
    听到这番话,朱由检立刻明白了曹化淳的意思。
    让一品大员去安抚蓟镇边军,明摆著就是要让內阁的人亲自去。
    看来为了重启东缉事厂,曹化淳已经决定利用此次兵变將內阁的人支开,这样做可以起到警示作用,重启东缉事厂的阻力也会小一些。
    韩爌肯定是调不动的,那就只有来宗道、李標等人了。
    不得不说,曹化淳玩弄权术的手段的確不弱,可为了自身的利益,目光难免短浅了些。
    朱由检轻笑一声,“曹伴伴,我朝是从何时起,定下以文御武之策?”
    这个与蓟镇兵变毫不相干的问题,倒是让曹化淳稍稍一愣。
    不过曾经在內书堂读过书的他,对於本朝的歷史多少有些了解,再加上初入宫时,又陪著朱由检看过一段时间的实录,仅思考少许时间,便开口道,“回陛下,以文御武之策,始於正统初年,三杨所定,土木堡之变后,武勛相继阵亡,于少保巩固此策延续至今!”
    朱由检道,“那在此之前呢?”
    曹化淳顿了顿,旋即躬身道,“奴婢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还真是装糊涂的高手。
    什么愚钝,分明就是不敢说。
    大明开国之初,就没有以文御武之策,甚至在洪武朝时,主管五军都督府的曹国公李文忠,也就是朱元璋的外甥,还曾担任过国子监祭酒。
    一个武勛管著国子监,这妥妥的以武御文。
    不过李文忠就干了五年,四十六岁暴毙后,这个做法就彻底成了先例。
    直到后来,建文帝掌权,便开始大派文官监军,只不过靖难之役,朱棣造反成功后,这个情况才得到了遏制,以至於永乐朝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监军的最高长官不是武勛,也不是文官,而是太监。
    巧合的是,后来的皇帝往往在皇权最集中的时候,文官染指不了军队;皇权一旦旁落,监军的就全是文官。
    至於太监,也只有在权力斗爭中皇帝占上风时,才会出现在军队之中,一旦皇帝占了下风,他们分分钟就会被裁撤,就像现在的朱由检一样。
    曹化淳不敢说,是因为他很清楚。
    蓟镇兵变並不仅仅是欠餉的问题。
    监军太监撤回来之前,欠餉已经发生了好几年,为什么在此之前,没有发生譁变?
    是监军太监压製得太狠,边军不敢闹事,还是监军太监一走,缺少了监管,有些人便开始放肆捣乱了?
    若要安抚,最好的情况是既派文官,也派太监。
    但曹化淳不敢。
    因为派太监监军,这个手伸得太长了,会彻底得罪內阁,甚至是朝中文武百官。
    当年魏忠贤如果仅仅只是党爭,绝不会得罪满朝文武。
    毕竟党爭无非就是谁上去,谁下来,最多死几个人而已。
    然而,查贪腐,整顿京营,肃清边军,这其中涉及到的利益,可就不是几条人命了。
    朱由检看出了曹化淳的软弱,这傢伙靠著政变上位,又想左右逢源,既希望能掌控京城內外,又不愿得罪文武百官。
    要权力的同时还不想担责。
    可是,让內阁的人去边镇安抚边军,其危害绝对是不可估量的。
    “既然曹伴伴不明白其中含义,那朕就告诉你,监军太监全面被撤,九边重镇皆由督抚一人主事,若这些督抚全都听命於內阁,届时,朕这个皇帝依旧可以坐在这永寿宫修道,而你,如何面对一群拥有兵权的內阁阁员呢?”
    朱由检笑眯眯地看著曹化淳。
    反正他现在也是个傀儡皇帝,內阁就算是控制了边军,结果也没什么变化。
    但曹化淳就不一样了。
    当初大家一起政变,利益一致,可分到胜利果实之后,你想要多拿好处,那等到內阁占据上风后,为何不能扶持一个更听话的坐镇司礼监呢?
    果然,在听到朱由检这句话后,曹化淳那平静的脸庞终於有了一些波动。
    颤动的眼神中,也是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他此刻才反应过来,內阁为什么要派苏茂相去安抚边军。
    左都御史又是刑部尚书,这分明就是去拿人的。
    內阁想藉机控制蓟镇边军!
    现在辽东已经在袁崇焕手中,倘若蓟镇也归內阁,那韩爌甚至都不需要张惟贤的支持,只要除掉自己,换上一人掌控司礼监,就可以总揽朝政大权,以內阁首辅摄政!
    不行!
    绝对不行!
    这兵权万万不能交给內阁!
    可是……
    曹化淳不著痕跡地瞥了眼朱由检,背后顿时沁出冷汗。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当日朱由检告诫他的那番话。
    【很快你就能看到被人视作弃子的场面了……】
    最初他以为是黄立极,可现在看来,恐怕是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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