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屹峰踩著齐踝深的积雪,顺著那道诡异的车辙印往前走。
    风颳过光禿禿的白樺树干,发出尖锐的哨音。
    车辙的纹路极窄,压痕极深,绝对不是剧组常用的轻便铝合金轮椅。
    印记一路延伸,穿过三道警戒线,最终停在剧组后方那片废弃的冰湖边缘。
    冰面上有一层薄雪,被碾压得凌乱不堪。
    陈屹峰眉头紧锁。
    他转身大步走向外围的安保亭。
    推开门,一股劣质菸草味扑面而来。
    值班保安正靠在电暖气旁打瞌睡。
    “调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三点的监控。”陈屹峰声音发沉。
    保安一个激灵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操作滑鼠。
    屏幕上跳出冰湖周边的红外夜视画面。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分。
    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黑影。
    陈屹峰俯下身,死死盯著屏幕。
    那是林彦。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没有穿外套。
    他坐在那把重达二十斤的实木轮椅上,双手握著满是木刺的轮圈,在零下十五度的雪地里艰难向前推。
    积雪极大地增加了阻力。
    林彦的双手冻得通红,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產生出不规则的痉挛。
    他推了十米,轮椅陷入一个雪坑。
    他没有呼救,也没有站起来。
    他双手死死扣住轮圈,手背青筋暴起,硬生生靠著双臂的力量,將沉重的轮椅连同自己的身体从雪坑里拔了出来。
    陈屹峰看懂了。
    林彦是在找感觉。
    他在找大殿上轮椅碾过汉白玉金砖时,那种真实的滯涩感与沉重感。
    他要让肌肉记住冻僵后强行发力的生理颤抖。
    监控画面里,林彦推了整整三个小时。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推著轮椅原路返回。
    陈屹峰直起腰。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
    这小子是个疯子。
    次日清晨。
    三號摄影棚。
    《鹤唳云巔》第三集核心戏开拍。
    场景是皇宫最偏僻的冷宫。
    布景破败,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冷风直往里灌。
    林彦坐在轮椅上。
    他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灰的粗布囚裤,双腿依然绑著那两块要命的医用钢板。
    小腿皮肤呈现出缺血的青白色。
    “action!”导演喊道。
    两名太监推开破旧的木门。
    其中一人端著一个缺口的破瓷碗,走到林彦面前。
    碗里装著一团餿掉的残羹冷炙,散发著刺鼻的酸臭味。
    太监手腕一翻,將餿饭直接倒在林彦面前那张掉漆的木桌上。
    “七殿下,用膳了。”太监语气讥讽,连腰都没弯。
    门外,一个穿著侍卫服的眼线站在阴影里,目光死死盯著轮椅上的人。
    那是太子派来监视容隱的人。
    林彦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背上画著逼真的生疮特效妆,指关节冻得僵硬。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直接抓起桌上那团沾著木屑和灰尘的冷饭。
    没有犹豫,他把饭糰塞进嘴里。
    餿饭的味道极具衝击力。
    林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胃部產生生理性的反胃,他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
    但他没有吐,他闭上嘴,上下顎用力,极其艰难地咀嚼。
    冷硬的米粒划过食道。
    他咽了下去。
    他再次伸手,抓起第二把,塞进嘴里。
    整个过程,他连看都没看那两个太监一眼。
    他的眼神麻木、空洞,透著一种毫无反抗能力的死寂。
    一个被囚禁十年、连尊严都被彻底碾碎的废皇子,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监视器后,导演大气都不敢喘。
    沈编剧站在一旁,双手抱臂,指甲掐进大衣的布料里。
    太监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门外的眼线看了一会儿,確认容隱真的在吃餿饭后,悄然退走。
    冷宫的门重新关上。
    林彦停止了咀嚼。
    他没有吐出嘴里剩下的残渣,而是端起桌上的破茶碗,喝了一口冷水,將食物强行衝下胃袋。
    他双手握住轮椅的扶手。
    转动轮子。
    木轮碾过坑洼的青砖地,发出滯涩的咯吱声。
    轮椅驶入冷宫深处的一间暗室。
    暗室没有窗户,光线极暗。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如豆的油灯。
    饰演容隱贴身暗卫“十一”的青年武打演员赵鎧,正单膝跪在油灯旁。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低著头,等待主子的指令。
    林彦把轮椅停在桌旁。
    导演推近景镜头。
    就在暗室门彻底合拢的那一秒,林彦身上的气场变了。
    他原本佝僂塌陷的脊背,突然有了动作。
    骨骼摩擦发出沉闷的喀嚓声。
    他的脊椎一寸寸强行绷直。
    那种麻木与死寂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阴冷。
    林彦伸手探向左腿膝盖后方。
    他的手指准確地摸到医用钢板的金属扣件。
    用力一按。
    咔噠,机括弹开。
    他依次解开绑带。
    两块沉重的医用钢板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彦双手按住轮椅扶手。
    双臂发力。
    他站了起来。
    十年。
    一个在所有人面前偽装了十年残废的人,站了起来。
    他的步伐没有常人的轻快。
    他的双脚贴著地面滑行,毫无声息,带起一丝阴冷的风。
    他走到赵鎧面前。
    油灯昏黄的光影打在林彦的侧脸上。
    一半明亮,一半隱入黑暗。
    扭曲的黑影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光线。
    林彦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赵鎧。
    “江南三大盐庄。”
    “今晚子时,烧了。”
    赵鎧猛地抬起头。
    剧本里写的是烧江南盐庄,以此构陷齐王,同时切断老皇帝的私库资金炼。
    赵鎧的台词本该是:“主子三思,盐庄牵涉甚广,恐引火烧身。”
    但赵鎧卡壳了。
    他是一个练家子,拿过全国武术冠军。
    但此刻,对上林彦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的肌肉本能地紧绷到了抽筋的边缘。
    林彦站立时的那种俯视感,带著绝对的致命与压迫。
    没有杀意,只有將万物视为草芥的冷酷。
    赵鎧的大脑一片空白。
    剧本上的台词被他忘得一乾二净。
    他看著林彦,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主子……”赵鎧嘴唇哆嗦,脱口而出,“那都是活人啊……”
    三大盐庄,几百条人命。
    赵鎧说出了一句剧本上根本没有的台词。
    那是他作为一个人,在面对极致冷血时本能的恐惧。
    监视器后,副导演举起手准备喊卡。
    导演一把按下副导演的手,双眼死死盯著屏幕:“別动!看他怎么接!”
    林彦没有停顿。
    他完全接住了赵鎧的失控。
    林彦缓缓俯下身。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卡住赵鎧的下巴。
    力度不大,却带著不可抗拒的死气。
    他迫使赵鎧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林彦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他笑了。
    “活人?”林彦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鬆开手,直起身。
    从袖中拿出一张写满密帐的信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
    火苗窜起,吞噬了纸张。
    火光映亮了林彦毫无生气的瞳孔。
    “在这盘棋里,只有死人最乾净。”
    燃烧的灰烬落在青砖上。
    林彦转过身,重新坐回轮椅。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
    “过!”导演猛地拍了一把大腿,声音激动得发抖。
    “这条绝了!废戏保留!就用这版!”
    全场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
    赵鎧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后背的夜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看著坐在轮椅上的林彦,眼神里依然残留著无法掩饰的敬畏。
    宋云洁拿著军大衣走上前,披在林彦身上。
    林彦闭上眼,胸腔起伏,正在调整呼吸,將容隱的阴戾一点点剥离出自己的身体。
    沈编剧没有上前。
    她站在监视器旁,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著林彦那双刚刚重新绑上钢板的腿。
    她转过头,看向走过来的经纪人。
    “赵经纪。”沈编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战慄。
    “你去查查《大梁风物誌》第三卷第七页。”
    赵让停住脚步:“什么意思?”
    “他刚才卸那两块钢板的手法,手指扣动金属机括的顺序和发力点……”沈编剧深吸了一口气,“和书里记载的千机阁失传暗器『错骨扣』一模一样。”
    沈编剧盯著赵让的眼睛。
    “那本书是绝版孤本,我只在国家图书馆的特藏室里见过一次,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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