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捏碎火漆,抽出竹筒里的帛书,卷得死紧,展开足有三尺长。
    字歪歪扭扭,墨跡深浅不一,几处被海水洇湿模糊,一看就是在顛簸船舱里的手笔。
    扶苏没嫌弃,目光顺著字跡往下。
    “臣赵沧澜叩首。”
    “舰队出海第七日,遭遇东海风暴。”
    “风浪高逾三丈,天色黑如深夜,暴雨倾盆。”
    “船队中最小的一艘运输船,桅杆被狂风拦腰折断。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缆绳跟木桶被捲入海中。”
    “水手们抱著桅杆不敢鬆手。有两个新兵吐得连胆汁都出来了,差点从船舷上翻下去。”
    扶苏指尖在“东海风暴”四字上顿住。
    若是寻常木船,这种浪头足以让整支船队葬身鱼腹。
    他目光下移。
    “臣下令所有船只收帆,以龙骨硬抗风浪。”
    “水密隔舱发挥了巨大作用。即便船身被巨浪反覆拍打,舱內无一处渗漏。”
    “五牙大舰的龙骨稳如磐石,在风暴中如同一座铁山。”
    “整支舰队穿过风暴区,耗时一天一夜。”
    “二十艘船,一艘未沉。”
    看到这,扶苏一直悬著的心才放下。
    一艘未沉。
    龙骨跟水密隔舱,顶住了。
    那张图纸,值了。
    “第十五日,舰队在东海深处发现一串无人小岛。”
    “岛上有淡水、野果还有大量海鸟。”
    “臣下令靠岸补给,全军休整两日。”
    “在岛上最高的山头,臣命人立了一根木桩,刻上『大秦疆土』四个字。”
    扶苏唇角逸出一丝笑意。
    琉球。
    那串岛屿,就是后世的琉球群岛。
    赵沧澜不知那些岛叫什么,但他知道要插旗。
    这个粗人,骨子里有股狠劲。
    帛书的末几行,墨跡明显比前面工整。
    看得出,赵沧澜是等船稳了之后,特意重写的。
    “补给完毕,舰队继续东进。”
    “海面渐趋平静,洋流顺畅。”
    “按照臣此前航行的经验,再有七八日,当可见陆。”
    “一切顺利,士气高昂。”
    “將士们都知道,陛下在等我们的好消息。”
    “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帛书至此。
    扶苏卷好,放回竹筒,锁进了御案下的密匣。
    章邯侍立一旁,不敢出声,他刚只瞥见“风暴”二字,心都提了起来。
    “陛下,舰队那边……”
    “穿过去了。”
    扶苏的声线平稳。
    “二十艘船,一艘没沉。”
    章邯一怔,跟著长舒一口气。
    东海风暴,能把渔船拍成碎片的东西。
    二十艘大船全过去了?
    他想起琅琊船坞那些工匠日夜赶工的场景,想起公输凡趴图纸上一遍遍校对龙骨尺寸的模样。
    那张图纸。
    主公赐下的那张造船图纸。
    到底是什么人画出来的?
    “章邯。”
    “臣在。”
    “赵沧澜在日誌里说,他在途中发现了一串无人小岛。”
    扶苏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从琅琊港出发,向东划出一条弧线,停在东海中间。
    “这里。”
    他在那处,用硃笔点下一个红点。
    “记住这个位置。”
    “以后,这里就是大秦远洋舰队的中转补给站。”
    “所有从琅琊往东的船只,都要在这里靠岸补给淡水食物,然后再继续东行。”
    章邯躬身应诺。
    他不懂航海,却听得懂“补给站”三个字的分量。
    有了这个中转点,大秦的船就不用一口气横穿整个东海。
    航线更安全,运力更持久。
    扶苏收起硃笔,目光从东海的红点移开,缓缓西划,掠过中原,最终落在六国故地。
    楚地。
    齐地。
    赵地。
    那些曾经的王侯將相后代,如今藏在各自老巢,安静得像一群冬眠的蛇。
    扶苏知道,蛇不会一直睡。
    等春天一到,它们就会醒。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春天,提前逼出来。
    官学。
    律典。
    限田。
    每一道政令,都是扎进那些旧贵族心窝子里的刀。
    他们会忍,忍一阵子。
    但总有忍不住的一天。
    扶苏放下硃笔,转身看著章邯。
    “传旨。”
    “明日大朝会,任何人不得告假。”
    章邯抬头,对上扶苏的眼睛,那双眼古井无波。
    但章邯跟他这么久,知道这平静意味著什么。
    每次主公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有人要倒霉了。
    上一次是百越。
    上上一次是赵高。
    这一次是谁?
    “陛下,明日朝会,议什么?”
    扶苏没直接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
    夜风灌进来,带著初春特有的泥土气。
    远处的咸阳城灯火通明,万家炊烟匯成一条模糊光带,蜿蜒在黑暗里。
    “朕要给这天下,立个新规矩。”
    扶苏的声音不大,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章邯听得清楚。
    他后背的肌肉霎时绷紧。
    新规矩。
    上一个立规矩的人是始皇帝,废分封,搞郡县,一统文字跟度量衡。
    六国贵族为此恨了他一辈子。
    现在,他的儿子又要立新规矩了。
    那些安分了好几个月的老鼠,怕是又要不安分了。
    “臣遵旨。”
    章邯退了出去。
    御书房只剩扶苏一人。
    他没关窗,就站在夜风里,看著远处灯火。
    脑海里浮现赵沧澜帛书上最后一句。
    “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扶苏低语。
    “朕也不会。”
    他转身,走回御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帛书。
    提笔。
    帛书抬头只三个字。
    官学令。
    窗外夜风愈大,吹得烛火摇摆。
    扶苏的笔没停。
    他下笔极快,字字利落,不见半分犹豫。
    一直写到东方泛白,才搁笔。
    帛书上墨跡未乾,散著淡淡松烟味。
    扶苏吹了吹,卷好,放在御案正中。
    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了会眼。
    不是困。
    是想。
    想明日朝堂上,那些人的脸会是什么表情。
    扶苏唇角勾起。
    应该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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