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幕上。
    破旧的五菱宏光在通往湘西的国道上狂奔。
    车身外壳哐当乱响,各种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车载收音机里,信號时断时续。
    粗糙的音响正声嘶力竭地放著一首八十年代的粤语老歌。
    “哦——哦——哦——哦——”
    “命运就算顛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驾驶位上,达叔嘴里叼著半根红塔山。
    烟没点著,干嚼。
    他一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跟著节拍,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
    脑袋跟著节奏晃悠,满脸陶醉。
    副驾驶。
    阿星翘著二郎腿。
    脚丫子直接踩在仪表台上,人字拖掛在大脚趾上一晃一晃。
    他手里捏著刚到手的《儺神密码本》。
    另一只手拿著个带柄放大镜,正儿八经地逐字研究。
    这本拍出天价的古籍,在他手里翻得哗哗作响。
    镜头切到车厢后座。
    一个破旧的蛇皮袋敞著口。
    里面塞满了此行的作案工具。
    沾满黑色油污的重型管钳,几捆顏色各异的废旧电线,一把生锈的羊角锤,几瓶用途不明的化学试剂。
    最上面,赫然插著一个崭新的、带红色塑胶头的马桶疏通器。
    土法炼钢,装备全靠捡。
    影厅里,观眾们刚刚被屠宰场那段戏搞得高度紧张的神经,再次鬆弛下来。
    这哪里是去盗墓?
    这分明是两个水电工,连夜赶去外地修下水道。
    车子驶离国道,拐进了一条顛簸的盘山土路。
    路两边的景色迅速荒凉下来。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车厢內的光线瞬间暗了几个度。
    车轮胎猛地碾过一个大坑。
    车身剧烈顛簸。
    收音机里的歌声戛然而止,变成一片刺耳的电流杂音。
    达叔一巴掌拍在收音机外壳上。
    “顶你个肺!关键时刻掉链子!”
    话音未落。
    噗!
    车头引擎盖下方,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紧接著,整辆五菱宏光发出一阵垂死病牛般的剧烈咳嗽。
    车身疯狂抖动,几颗螺丝直接从底盘崩落,砸在土路上。
    “我叼!怎么回事!”达叔死死抓住方向盘,一脚剎车踩到底。
    车轮胎在土路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剎车印。
    车头一歪,停在了一片荒山野岭之中。
    引擎盖下,黑烟滚滚直冒。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著空调出风口钻进车厢。
    死火了。
    彻底死火了。
    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
    达叔转过头,看著旁边气定神閒的阿星,嘴唇直哆嗦。
    “阿星……它……它好像断气了。”
    阿星放下手里的密码本,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绕到车头,熟练地掀开引擎盖。
    浓烟扑面而来。
    里面的线路烧得一塌糊涂,几个核心零件已经熔成了黑色的铁疙瘩。
    这车,已经不是修理的问题了。
    是可以直接拉去废品站按斤卖了。
    影厅里,观眾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这辆立下汗马功劳的功勋战车,终究没能撑到终点。
    达叔也下了车。
    看著引擎的惨状,他一屁股坐在满是黄土的路边,双手抱住了脑袋。
    “完蛋了!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鬼地方,手机都没信號,我们怎么去啊!”
    阿星没说话。
    看著愁眉苦脸的达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说完,他走到车厢后门,拽出那两个巨大的蛇皮袋,往肩上一甩。
    “走。活动一下筋骨,环保出行。”
    达叔看著阿星那副轻鬆愜意的模样,再转头看看眼前望不到头的深山老林,欲哭无泪。
    “走?用两条腿走啊?走到天黑都走不出这座破山啊!”
    寻宝之路,必有奇景。
    夜幕降临。
    山路崎嶇,阴风阵阵。
    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个小时。
    终於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座废弃的破庙。
    庙门破败,门槛上长满青苔。
    庙里蛛网遍布,正中央的神像脑袋都掉了一半,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两人在庙中央点起一堆篝火。
    跳跃的火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残破的土墙上,张牙舞爪。
    达叔累得瘫坐在地,喘著粗气。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本《儺神密码本》。
    借著火光,他翻开那泛黄的书页。
    一页,两页。
    越往下看,他脸上的表情越是古怪。
    “阿星,你过来看看。”达叔招了招手,语气满是疑惑,“这书……不对劲啊。”
    阿星提著裤子凑过去。
    那本看上去古老神秘的密码本上,记载的根本不是什么地图或者机关破解之法。
    第一页。
    画著一头憨態可掬的肥猪。
    旁边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著一行大字:《母猪的產后护理》。
    第二页。
    是一首用词极其奔放的酸诗,標题是:《致村口放牛的阿花》。
    往后翻。
    《论沼气池的科学利用》、《湘西土家族祝酒歌一百首》……
    整本书,就是一本古代湘西某个无聊村民的生活日记。
    “我丟!”
    达叔气得把书重重摔在地上,作势就要踢进火堆。
    “我们拼死拼活,惹了一身骚,就抢回来一本养猪大全?”
    阿星却显得毫不在意。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密码本,顺手“撕拉”一声,扯下一页纸。
    那张纸上正好写著如何阉割小猪仔能让肉质更鲜美。
    他把纸揉成一团,凑到篝火上点著。
    火苗窜起。
    他凑过去,慢悠悠地点燃了嘴里那根干嚼了半天的红塔山。
    一股青烟在破庙里升起。
    阿星吸了一口,满足地吐了个烟圈。
    “字不如画,画不如烟。这里面又东西。”
    他夹著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达叔看著他那副故作高深的神棍样,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这时。
    叮铃——
    叮铃铃——
    一阵若有似无的铜铃声,从山道远处幽幽传来。
    伴隨著的,是某种古老而低沉的吟唱声。
    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破庙里的篝火,被突然灌进来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什么声音?”
    达叔打了个寒颤。
    他一把抄起身边那根烧火棍,直勾勾地盯著庙门外漆黑的夜色。
    阿星的耳朵动了动。
    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般的极度兴奋。
    他搓了搓手,眼底映著火光,亮得嚇人。
    来了。
    铜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穿著道袍、头戴高帽的身影,出现在山道的尽头。
    那人手里摇著铜铃,嘴里念念有词。
    手腕一扬,一把白色的圆形纸钱在夜空中散开。
    而在他身后,跟著一长串身影。
    一,二,三,四……足足七八个。
    他们全都穿著清朝的官服。
    额头上贴著黄色的符篆。
    双臂僵硬地向前平举。
    隨著铃声的节奏,一蹦,一跳。
    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悄无声息。
    月光惨白。
    直直照亮了他们青灰色的脸颊,还有那空洞洞的眼眶。
    达叔倒吸一口凉气。
    他嘴唇发紫,牙齿咯咯作响。
    颤抖的手指抬起,指著庙门外。
    “僵……殭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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