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银幕上的画面,太冷,太诡异了。
    天还没亮。
    湘西深山的林子里,白雾贴著地皮往下滚,能见度不到五米。
    阿星和达叔摸黑走了两个多小时。
    两人裤腿全被露水打透,湿噠噠地贴在小腿肚上。
    达叔脚上的老北京布鞋彻底陷进泥里,每走一步,鞋底和烂泥都扯出噗嘰噗嘰的闷响。
    “到了没有啊?”
    达叔扶著一棵歪脖子树,喘得直翻白眼。
    阿星没回答。
    他爬上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借著天边一线灰濛濛的微光,探头往下看。
    岩石下方,是一条乾涸的河谷。
    谷底不宽,两侧全是陡峭的碎石崖壁,上面掛满枯死的藤蔓。
    谷底铺著板结的黑褐色淤泥,夹杂著各色鹅卵石,一直延伸进浓雾深处。
    空的。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到了。”
    阿星往下一跃,人字拖稳稳踩在干泥巴上。
    “就在这儿等。”
    达叔一屁股瘫在岩石边缘,抱著膀子直打哆嗦。
    “你怎么確定他一定经过这里?”
    阿星:“不確定。”
    达叔气结,险些一口气没捣腾上来。
    “但我確定,他想进那座山肚子,绕不开这条谷。”
    阿星蹲在谷底,用扳手敲了敲地上的淤泥。
    “河谷地势低,两边崖壁直上直下。要翻山,要么从北坡爬悬崖,要么穿过这条谷,走对面的缓坡。”
    他抬手朝北边一指。
    “那小子腰上別著硬傢伙,怀里揣著青铜罗盘,背上还不知道背著啥装备。他又不是攀岩运动员,负重爬崖纯粹找死。他绝对走这儿。”
    达叔愣住。
    屏幕外的影厅里,几个专业编剧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著大银幕上那个穿花裤衩的市井二流子,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苏阳这个人物设定,简直神了!
    表面上是个满嘴跑火车的无赖,可实际上,常年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练就了极其恐怖的逻辑推理能力和生存本能。
    他是在用流氓的皮,包著一个绝顶聪明的大脑!
    影厅前排,苏阳不动声色地靠在椅背上。
    大银幕上的戏,才刚刚开始。
    两人在河谷里蹲了快四十分钟。
    天光一点点撕开夜色,林子里的雾气却越发浓重,直往人领口里钻。
    达叔的牙床开始疯狂打架。
    这地方不对劲。
    没鸟叫,没虫鸣,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绝跡了。
    耳边只有雾气流动时,擦过崖壁发出的极细极轻的呜咽,活像一堆人在远处掐著嗓子哭。
    “阿星……”
    达叔声音劈了叉,直往后缩。
    “这地方有邪气。”
    阿星“嗯”了一声。
    他其实也哆嗦。但他眼睛死死盯著浓雾深处。
    他听到了声音。
    极轻。
    要是换了旁人,绝对以为是水滴落地的动静。但阿星常年修下水道,对这种细微的摩擦声敏锐到了极致。
    有人踩在鹅卵石上。
    “来了。”
    阿星反手薅住达叔的后衣领,將他死死摁在岩石背后。
    几秒后。
    浓雾翻滚,一道灰扑扑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剥离出来。
    吴老狗。
    他换了行头。不知道从哪个死人堆里扒了一件灰棉袄,腰间勒著一条帆布皮带。皮带左边掛著个鼓囊囊的布包,右边插著一把没鞘的黑铁短刀。
    他走路的姿势极其古怪。
    脚尖先点地,脚跟再落下。踩在满地脆生的枯枝和鹅卵石上,愣是没压出半点声响。
    这是真正的內家功夫,下斗保命的绝活。
    阿星两眼放光。
    那是看救命稻草的眼神。
    他双腿猛地一蹬。
    整个人从石头后面躥了出去,张开双臂挡在路中间,扯开嗓门大喊:“早上好啊!”
    话音未落。
    异变骤生。
    影厅里的观眾根本没看清吴老狗是怎么动的。
    只看到大银幕上闪过一道极细的黑线。
    阿星整个人定格在原地。
    那把黑铁短刀,此时正贴著他的颈动脉。
    速度快得超出人类反应极限。
    影厅內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声。
    阿星浑身汗毛倒竖。
    他僵著脖子,一动不敢动。但那张嘴,死活停不下来。
    “这手速……要单身多少年才能够拥有!”
    吴老狗定住。
    那双毫无活人气息的眼睛,错也不错地钉在阿星脸上。
    足足五秒。
    四周的雾气仿佛都被这股杀意冻结了。
    吴老狗收刀。
    刀锋在帆布皮带上蹭了两下,插回腰间。他看都没看阿星一眼,错身继续往前走。
    “哎別走啊!”
    阿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扭身又贴了上去。
    “兄弟再考虑考虑,想当年我祖上也是个摸金校尉,只是我爹死的早,到我这断了!”
    “我的梦想就是去真正的古墓里看看!”
    阿星举起手里的下水道扳手,跟在吴老狗屁股后面碎碎念。
    满嘴荒唐言。
    吴老狗的步伐猛地加快,脚底的鹅卵石终於被踩出细碎的裂音。
    巨幕厅里。
    这种极致的高压惊悚,配上阿星这套死缠烂打的流氓推销,直接把戏剧张力拉到了极限。
    银幕上。
    阿星追著吴老狗,硬生生跑出去一里地。
    期间他换了足足十几种说辞。
    从兼职按摩推拿,到墓室风水保洁,从组队买保险打八折,到承诺事后帮吴老狗写回忆录出书。
    吴老狗一言不发。
    他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赶路机器。
    终於,阿星停住了。
    他两手撑在膝盖上,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吸拉著混著土腥味的冷空气,嗓子里拉出破风箱似的响动。
    “你……你真的一点都不需要人帮忙……对吧?”
    吴老狗的背影没有任何停顿。
    “那我换个词。”
    阿星一点点直起腰。
    他脸上那种混不吝的市井嬉笑,瞬间剥离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冷酷。
    “你一个人进那座山。”
    “真觉得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前方的灰褐色身影,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
    真的只有一瞬间。
    但阿星捕捉到了。
    “我没下过斗,不懂什么龙脉倒逆,也不懂你那个破罗盘是怎么转的。”
    阿星直视著吴老狗的后背,声音沉得发哑。
    “但我懂人。”
    “你刚才在破庙里,说那句真正的湘西尸谷入口的时候,你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是在抖的。”
    一击毙命。
    影厅內。
    前排的周深海猛地坐直了身体,死死盯著大银幕。
    原来刚才破庙那场戏,阿星一直插科打諢,实际上他的眼睛毒得像锥子,把吴老狗身上所有的破绽全钉死了!
    大银幕上,阿星的话还在继续。
    “你捏起那撮纸灰,凑在鼻子下面,闻了三次。”
    “整整三次。”
    阿星嗤笑一声,空旷的河谷里,这声冷笑极其刺耳。
    “你这种高手,如果百分百確定那是带料的秘帛,闻一次就足够断定方位了。何必闻三次?”
    “你在犹豫。你也不確定里面到底藏著什么东西。”
    “你也在怕,对吧。”
    死寂。
    河谷里的风彻底停了。
    只有浓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
    吴老狗脚下的鹅卵石发出一声脆响。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打量”的情绪。
    没有杀意。
    他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穿花裤衩的修理工。
    “我命贱。贱命好养活,也耐造。”
    阿星迎著吴老狗的目光,拍了拍胸脯。
    “带著我。我给你当肉盾。”
    “真撞上什么脏东西,你只管跑你的。我帮你断后,绝对不拖泥带水。”
    吴老狗没接腔。
    远处,达叔终於喘著粗气跟了上来。
    老头子一脚没踩稳,半条腿直接扎进一处稀泥坑里。他费力地往外拔腿,嘴里不停地骂娘。
    吴老狗扫了一眼扑腾的达叔。
    又將视线挪回阿星脸上。
    这两人,一个半截身子入土,一个满嘴跑火车。
    怎么看都是累赘。
    但他闭上了眼睛。
    破庙纸灰里那一丝极其古怪的味道,还有青铜罗盘上疯转的磁针,都在疯狂警告他,前面的山,是个十死无生的绝地。
    五秒后。
    吴老狗重新睁眼。
    他看著阿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生硬的字眼。
    “死了。”
    “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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