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楠停下步子,站在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旁。
    汗水顺著额角滑进眼里,涩巴巴的疼。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后背那件原本宽鬆的灰袍,这会儿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他隨手掐了一朵粉色的野花。
    凑到鼻子尖闻了闻。
    很淡的香味,却让人神清气爽。
    他笑了笑,顺手把花插在灰袍的领口,继续挪动脚步。
    前方的路出了分岔。
    左手边那条路直通那座云雾繚绕的高山。
    右边那条则没入了一片幽深的树林。
    叶楠站在岔路口。
    他闭上眼,想要凭直觉去捕捉那一丝微弱的本源波动。
    这里的一切都是一样的频率。
    既然无从分辨,那就选最难走的那条。
    他转过身,踩著那一地碎石,开始往山上爬。
    山路越来越窄。
    脚下的泥土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稜角分明的碎石。
    每踩一脚都硌得脚心生疼。
    树荫越来越密。
    阳光被揉碎成无数细小的斑点,洒在他那件湿漉漉的灰袍上。
    叶楠走走停停。
    他这辈子翻过无数神山大川。
    以往都是纵剑而过,何曾如此狼狈过。
    他的肺部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汗水顺著脊梁骨往下流,那种滋味真算不上好。
    “这具身体,还是太娇生惯养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找了个石块坐下歇脚。
    歇了大概一刻钟,他扶著膝盖重新站起来。
    又走了一个时辰。
    转过一个陡峭的山角,视野豁然开朗。
    山腰位置,静静地立著一座小小的石亭。
    这亭子修得很简练。
    四根粗糙的石柱支撑著一个半圆形的石顶。
    亭子中间摆著一张圆形的石桌,以及两张配套的石凳。
    最让他意外的是。
    那石桌上竟然摆著一壶茶。
    两只白瓷茶杯。
    那茶壶嘴儿正往外冒著缕缕白烟。
    在这冷清清的山腰上。
    这壶茶,看起来像是刚刚泡好,正等著它的主人。
    叶楠迈步走进石亭。
    他一屁股坐在那张凉丝丝的石凳上,顾不上什么仙王风度。
    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茶汤落入白瓷碗。
    腾起一团清新淡雅的香气。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水有些烫。
    入舌尖的时候透著一股子苦涩味,苦得他眉头直皱。
    可等那股液体滑进喉咙。
    一股清亮的甜味猛地翻了上来。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那一层又一层的远山。
    这里到底是谁的主场?
    那个能让混沌法则化作山川草木的存在,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是让他找回那个身为“凡人”的本心?
    还是想告诉他,在这片无尽的废墟之外,其实还有这样一处被遗忘的净土?
    叶楠看著杯中倒映出的那张脸。
    依旧年轻,却写满了这片天地不该有的沧桑。
    他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股回甘在舌根处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
    这次他没有立刻走掉。
    而是把茶壶重新注满,放回了原位。
    山路上的第五天。
    叶楠拖著沉重的步子,每一下落脚,脚底传来的钻心疼痛都让他嘴角微微抽动。
    白昼里,他顶著毒辣或者阴冷的风赶路。
    入夜了,他就隨便寻个背风的石缝,扯紧那件早就磨得起毛的灰袍,蜷缩著身体去硬扛那股子往骨缝里钻的寒气。
    失去了仙气护体,这具身体如今虚弱得像一张经不起揉搓的宣纸。
    第二天的时候,他的脚底板就磨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
    那种疼,像是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反覆搅动。
    他自嘲地嘆了口气,隨手从衣摆上撕下两条布带,面无表情地將脚掌一圈圈缠死。
    “想当年纵横星域,何曾被几块破石头难住过。”
    他嘟囔了一句,拄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乾枯树枝,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挪。
    第三天,膝盖位置毫无意外地肿了起来,高高隆起一大块。
    每迈一步,关节处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第四天,那场憋了很久的高烧终於爆发了。
    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可身体內部却像掉进了万年冰窟窿,冷得他直打摆子。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山道重重叠叠。
    他在路边连刨带挖,寻了几株苦得发臭的草药,合著唾沫生生咽了下去。
    那种苦涩的味道直衝天灵盖,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
    挺过了这一夜,烧退了大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再次启程。
    第五天清晨。
    云雾散开,他拄著那根已经磨禿了的树枝,站在了一个幽深的山谷入口。
    山谷两侧的石壁笔直如刀削,高耸入云,看不到顶。
    石壁上。
    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苍凉的道纹。
    从谷口一路向深处蔓延,没有放过任何一寸石面。
    有些纹路瞧著像上古文字,有些又像某种诡异的祭祀图腾。
    甚至还有些线条交错复杂,勾勒出一副副极其深奥的阵法轮廓。
    这些东西就那样安静地拓印在冰冷的石头上。
    没有溢出半点神辉,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的跡象。
    可叶楠站在那儿,只看了一眼,浑身那股子早已冷却的血液就开始不听使唤地加速。
    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起伏。
    这种压迫感非常古怪,並非源於死亡的恐惧,更像是一种下位生命遇见天敌时,来自灵魂最深处的颤慄。
    “看来……找对地方了。”
    叶楠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树枝。
    脚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水,膝盖肿得发紫,脑壳也依旧沉甸甸的。
    但他没有停。
    他抬起那只缠满布条的脚,重重地踩进了谷口的阴影里。
    脚掌触地的剎那。
    整座山谷像是从沉睡中被惊醒。
    一种极其细微的颤鸣声,从石壁深处传了出来。
    接著是地面,空气。
    整片空间都在这种奇异的频率下震盪。
    那股震动顺著他的脚底板,蛮横地撞进他的脚踝、膝盖、脊椎,最后直捣那座死寂多日的丹田。
    嗡!
    原本像是一潭死水的仙气,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了。
    它们在那条近乎枯萎的经脉中疯狂撞击,如同一头被关了五天紧闭的绝世凶兽。
    力量。
    那种久违的、足以搬山填海的力量,在眨眼间席捲全身。
    灰濛濛的光华从叶楠的皮肉之下透了出来,將他整个人渲染得神圣而压抑。
    膝盖的肿胀瞬间消散。
    脚底的水泡被这种狂暴的力量直接碾平、癒合。
    额头那股子恼人的热度,也在这种冲刷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在贪婪地吞噬著周遭的震动,生命层次开始一点点向著那个不可言说的禁区挪动。
    他体內那个枯寂的小世界,此刻更是陷入了某种疯狂的演化。
    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星辰,旋转速度快到了极致。
    山川在崩塌后重组,河流在乾涸后復甦。
    世界在疯狂地扩张疆域。
    那些石壁上的道纹,竟化作了一道道无形的烙印,一股脑地撞进他的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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