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然想起,自己确实从未听麟弟谈起过他的同乡,他在京城往来的,都是新认识的朋友。他口中说是抚安县一个小村庄来的,可谁也不能为他作证。
    那他是为了什么?
    他......
    初拾大脑乱成一团麻,弄不清东南西北,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善王府门口。
    他机械地迈开腿,老五见着他回来,道:“你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啊,嗯。那个你睡会吧,我守着就行。”
    初五看着他魂不守舍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抱着胳膊,靠在树上睡着了。
    初拾就这么呆呆守了一夜,彻夜未眠。
    天光大亮,老八和老九过来换班,他本该回去补觉,可此刻满心都是混乱与茫然,哪里睡得着?
    他唯恐弟兄看出端倪,干脆出了王府,犹如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小院门口。
    他一个激灵,转身要走,文麟正好端着水盆出来打水,见到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
    “哥哥,你今天来这么早!”
    初拾被迫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接话:
    “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
    “外头风大,冷得很,快进来吧。”
    文麟端着水盆,热情地招呼他进屋,顺手还替他拂了拂肩头的霜气。
    初拾身体微微僵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颈侧,在靠近耳后的位置,果然看到了那颗与太子一模一样的黑痣。
    两个人或许能长得极为相似,但绝不可能连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初拾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眼前人,就是当朝太子。
    原本就迷茫的心,此刻更是一团乱麻。
    文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哥哥,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指尖的温热触感传来,烫到初拾微微一颤。他看到文麟眼底那片毫无作伪的真切担忧,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那张高高在上,威严冷冽的脸。
    胸腔里像塞满了不断上浮、膨胀的空白泡沫,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在抵达出口前无声地碎裂,消散,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失聪的麻木。
    “没事。”他听见自己机械地说:
    “就是昨晚没睡好。”
    “还是在担心我科举的事吧?”
    文麟只当他是为自己的考试结果忧心,并未多想,笑着安慰道:“哥哥放心,我已经想通了。考不上是我本事不够,但我还年轻,下回再考就是了。”
    “是啊,下回再考就是了。”初拾怔怔重复。
    再考?
    为什么要考?
    他根本不需要靠科举博取功名,他本身就是太子,是偌大帝国未来的主人。
    事到如今,他还要骗我么?
    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的小人物,竟也值得你堂堂太子,费心周旋吗?
    初拾忽然想起来,哦,对了,一开始是自己主动纠缠上去的,说起来,刚开始的时候,麟弟对自己很是冷淡,是他一厢情愿,非要热脸贴冷屁股,死缠烂打。
    说不定太子殿下是怕自己坏了他的要紧事,才不得已与自己虚与委蛇。
    “哥哥,昨晚的馒头还有的剩,热一下我们吃早饭吧。”
    洗完了脸,文麟又道,但回头见初拾一动不动,不由去拉他的手。
    才碰到,就惊呼:“哥哥,你手怎么这么冷?”
    初拾的手冻得像块冰似的,文麟忙握住他的手,呼呼吹了两下,又将他的手夹在掌心,用力摩擦。
    “我给哥哥捂一捂。”
    初拾看着他依旧澄澈甜美的脸,胸口被一种奇异的荒谬感充斥。同时自欺欺人地想,至少文麟待自己不错,虽说开始是自己纠缠,但他答应之后也没有拿乔,哪怕是骗,也骗得很有职业道德。
    能够和太子谈恋爱,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虽然没祖宗就是了。
    在连番“惊喜”下,初拾情绪已然麻木,干脆自暴自弃地假装不知道这回事。他演戏工夫应该还行,因为文麟此后没再察觉异常。
    和太子殿下单独相处实在太有压力了,初拾又找不到脱身的借口,干脆提议出门。
    科举本就是当下最热的话题,又经昨日大理寺门前那惊天一状,如今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所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的,几乎都绕不开“舞弊”二字。
    初拾心中一动:文麟伪装成普通举子,微服私访,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哥哥。”身旁的文麟适时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忧虑:
    “真没想到,今科春闱竟真有人敢泄露试题!真是胆大包天。”
    初拾看着他这副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震惊模样”,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没你演得大。
    两人就近步入一家饭馆,一抬头,两人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李啸风正与几个友人从楼上下来,他神色如常,但面色却远不似往日意气风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阴郁。
    文麟抬眼之时,李啸风正往下看,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文麟长睫微颤,垂下眼帘,避开了对视。
    李啸风将他动作看得分明,心中冷笑,却也无瑕顾及。
    自大理寺前那惊天一跪,李啸风的日子便如同坐在了火山口上,日夜都在煎熬中猜测:沈怀安口中那个“不小心说漏嘴”的人究竟是谁?
    是身边的心腹,还是酒后的狂徒?这不知根底的隐患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就在昨日,他还在暗自嗤笑文麟的清高孤傲最终落得个名落孙山,此刻却蓦然惊觉,这落榜反而将文麟从事件当中撇了出去。
    至于文麟此刻划清界限的举动,在李啸风看来,虽然厌恶却也合情合理。
    他现在心思无瑕分给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很快出了饭店,拐进一家打铁铺,匆匆步入后院,他推开其中一扇门,一个男人早已等候在此。
    李啸风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上前,压低声音:“高先生,您可算来了!眼下这……”
    这位姓高的男人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慌不忙地开口:
    “慌什么,外头的风声,大人已经知晓了。”
    “大人让我传达,第一,让你们都稳住,别自乱阵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行止如常。你们若先慌了,四处打听,反而惹人眼目,平添嫌疑。”
    “第二,眼下情势未明,所有不必要的聚会、联络,一概暂停。尤其你们那些‘文会’,太扎眼了。”
    李啸风连连点头,却又忍不住追问:“高先生教诲的是……可那泄密之人,就如鲠在喉,一日不除,学生一日不得安宁!万一,万一他被官府先一步寻到,开口招供,那……”
    “能找出他来,自然最好。但若找不出,或者……被官府先一步找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啸风一愣:“好事?”
    高先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冷光一闪:
    “若是官府能帮我们把人找出来,岂不是方便了我们......”
    他抬手,食指在颈间轻轻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啸风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同时一个隐秘的念头缓缓升起:
    若当真能如此,就好了。
    “好了,大人的话我都传达到了,总之,你们眼下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干净,静观其变。大人那边,自有安排。”
    李啸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道:“学生明白了,一切听凭大人与先生安排。”
    ——
    另一头,初拾和文麟吃完午饭,初拾提出要走。
    “这么早就要走了么?”
    文麟诧异,若是以往,初拾都会陪他到下午,直至日暮时分不得不回。
    初拾避开他询问的视线,讷讷道:
    “嗯,有点事要办。”
    文麟虽不情愿,却也勉强不得,目送他离开。
    初拾这番确实不算说谎,他今天是有事情要办:他和饭馆老板娘约好了在衙门前碰头,两人正式签订买卖契约。
    初拾怀揣着银票,心中忐忑不安。这间饭馆并不便宜,得耗掉他过半积蓄,从前是想着,这铺面是送给麟弟的产业起点,每一文钱都花得心甘情愿,可如今麟弟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帮扶的寒门学子,这份心意,就显得可笑又多余。
    初拾内心满是纠结。
    这可是他一半的积蓄啊!!!
    “后生,你来了?太好了!”那老板娘如约到场,还带了几个见证人,她今日精气神十足,一见面就絮絮叨叨地说:
    “这店面脱了手我就要出门了,前几日儿子又来信催了,说给我们老两口住的房间都拾掇好了,屋子可亮敞了!他跟他媳妇还有咱们孙子就等着我两过去享福了!”
    她欢喜地说着,眼角深刻的皱纹里都漾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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