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今早在西大街闲逛,遇上有人摆摊卖一方古砚,摊主吹嘘那是前朝字画大家梁兴用过的珍品,砚台材质更是罕见的端溪老坑石。韩修远本就是梁兴的铁杆粉丝,一见那砚台古意盎然,当即动了心,二话不说花两百两银子买了下来。结果刚拿回家想清洗一番仔细把玩,那砚台竟“咔嚓”一声裂了道缝,再一瞧,竟是寻常石头做旧仿冒的。
    韩修远越说越气,末了还狠狠捶了下桌子。
    既是小公爷报官,府衙的人自然不敢耽搁,当即点了一众衙役,准备出发寻人。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西大街,韩修远走在前头,仔细回忆着那两个骗子的样貌特征,领着众人挨家挨户盘问。
    可古时候不比现代,没有遍地的监控探头,寻人全凭一张嘴、两条腿。众人折腾了大半个上午,把西大街翻了个遍,也没瞧见那两个骗子的影子。
    韩修远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跟着辨认,跑了这许久,早已累得满头大汗,华贵的锦袍都沾了尘土。
    他喘着气,对着一众衙役摆摆手,无奈道:“兄弟们都累了,先歇会儿吧。”
    说罢,他大手一挥,豪爽地吩咐家丁:“去街口清风楼订雅间,今日我做东,请大伙儿喝茶!”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清风楼,寻了个临窗的雅间落座。
    此时不过午后申时不到,暖融融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茶桌上的青瓷茶盏上,晕出细碎的金光。茶楼里人声渐歇,满室都透着午后的慵懒气息。
    邻桌的客人正低声闲聊,说着说着,就聊到了京城时下最火热的话题,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进众人耳朵里。
    “听说钦天监已拟定了太子大婚的吉日……”
    “真的假的?那到时候京城定然大办,当年陛下大婚,可是满城散红包呢!”
    “可不是嘛,说不得咱们也能去凑个热闹,讨杯喜酒喝……”
    初拾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的光霎时黯淡下去,他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头五味杂陈。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身旁的韩修远。只见对方神色平静,唯有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笑意,诉说着他的好心情。
    初拾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歇息片刻,寻人之事继续。
    初拾将众人分成两队,两人一组分头行动,自己则特意选了韩修远同组。
    两人并肩走着,走过两条长街,周遭渐静,初拾忽地开口:
    “还未恭喜小公爷。”
    韩修远侧目:“恭喜我什么?”
    “自然是太子殿下与小郡主的喜事。”
    韩修远脚步倏地一顿,挑了挑眉,似是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事。
    初拾看着他,索性把话挑明:“你明知我与太子的关系,为何半点都不介意?”
    韩修远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荡得近乎直白: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若是女子,凭着太子对你的那份上心,我或许还会介意三分。可你是男子,纵使太子再宠你,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段风月情事,如何能威胁到我妹妹的正妃之位?”
    原来如此。
    果真,人人都看得这般清楚透彻。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确实如此,是我想多了。”
    韩修远摆摆手,一脸豁达:“初拾兄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为人坦荡,哪怕今后太子和我妹妹成了亲,你与殿下如何相处,也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也可以保证,云蘅那丫头绝计不会找你麻烦。”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并不认同韩修远的观念,却也知道,这便是世人的普遍想法。
    话已至此,初拾不欲继续深究,道:“我们继续找人吧。”
    众人又找了一下午,依旧没找到那两个骗子的踪迹,不过总算摸到了些线索。
    夕阳西下,众人准备回府。初拾看向韩修远,郑重道:“小公爷放心,这案子我们京兆府定会全力追查,还望小公爷多宽限些时日。”
    韩修远叹了口气,摆摆手,一脸释然:“罢了罢了,本就是我自己太过粗心,识人不清。哪怕真找不着,权当是花钱买个教训,也不算亏。”
    “京兆府自会尽力而为。”
    等回到太子府,文麟还未归来。初拾不喜独自枯坐,便踱至后园,沿着卵石小径慢慢走着。
    暮色渐浓,园中花木扶疏,投下重重叠叠的暗影。转过一处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却听山石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徐渭,与府上另一位姓秦的客卿。
    两人皆未察觉有人靠近,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园中清晰可辨:
    “殿下今日在御前,又为婚事之事触怒圣颜了。”
    “何止御前,据说殿下面圣时,还当众顶撞了何大学士。何大学士是两朝老臣,更是陛下与殿下授业恩师,陛下素来倚重。殿下此举,实在莽撞。”
    “确是殿下不妥。”徐渭的叹息里浸着浓重的忧虑。
    他身为太子幕僚,自然是盼着储君前路坦荡,早登大位。从前太子,勤勉明睿,咨诹善道,那份沉稳与锐气曾让他深信自己终遇明主。即便后来太子与初拾纠缠日深,徐渭也只当是殿下私情,无损大局。
    谁曾想……
    一声沉沉的叹息,随着晚风散入暮色里。
    初拾立在假山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微微蜷缩,掌心一片冰凉。
    一阵晚风卷着草木的凉意掠过,吹得假山后的枝叶簌簌作响。徐渭与秦客卿闻声回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小径,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蓟京商业繁华,如今晚间凉爽,正是一日中最喧嚣的时辰。
    酒旗食招在晚风里招摇,商铺檐下挑起了灯笼,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亮如白昼。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初拾缓步走在着喧嚣当中,只觉身旁繁华盛世,鼎沸人声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叫他看不清摸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恍然抬头,摸了摸肚子,空了一下午的肚子已然是饿了。
    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这是他的人生准则。
    初拾随便寻了个路边面摊坐下,小二肩上搭着汗巾,满脸讨巧的笑:
    “客官,要用点什么?”
    “一碗阳春面。”
    “好嘞,您稍等!”
    热气伴随着淡淡的麦香腾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清汤浮着葱花,细面卧在碗中。
    初拾不嫌简陋,拿起竹筷,慢慢挑着面吃。
    低头吞咽之中,初拾从始至终都能够感受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种感受并非突如其来,早在他被文麟囚在太子府,又被“开恩”放出来之后,这种感觉就如影随形,从未离开。
    那甚至不只是一双眼睛,而是许多双,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初拾低下头,挑起最后几根面条:
    “小二,结账。”他将两枚铜板丢在桌上,随即重新迈步。
    他步伐稳固坚定,看似满目无敌,经过一道窄巷时,他突然滑了进去。
    巷内光线骤然昏暗,与主街的繁华恍如两个世界。两侧是高耸的院墙,脚下是坑洼的泥地,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各家各户隐约的烟火气。
    初拾没有停留,熟门熟路地在纵横交错的窄巷里穿梭起来。这些四通八达、宛如迷宫的巷子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如同一条沉入河底的鱼,灵巧地摆尾,在暗流的缝隙中游弋。
    忽地,他身形一闪,闪入一道暗门之内,这道暗门是他此前捉拿一伙盗贼发现的,极为隐蔽,且只容一人藏身。
    他屏住呼吸,透过门板上的一道细微裂缝,向外窥视。
    巷子里并不完全寂静。有晚归的住户匆匆走过,有野猫轻盈地跃上墙头,更远处传来模糊的咳嗽声和孩童的啼哭。初拾的耐心极好,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计数。
    一个提着空酒壶的汉子,摇摇晃晃地经过了三次。
    一个挑着担子、吆喝叫卖年糕的的小贩,在巷子口来回了两次。
    初拾耐心地等着,直到没再发现“朋友”,才从暗门走出。
    他拂去身上灰尘,走到巷子尽头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
    “老板,来个肉饼。”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得!”老板声音洪亮,动作麻利地揪下一团面,擀平,抹油,撒上肉馅和葱花,贴在炙热的铁板上,由得油花滋滋作响。
    初拾低头观察着老板的动作,唇角微扬。
    “客官,您的肉饼。”
    初拾接过肉饼,不疾不徐地开口:“老板,您这烙饼的手艺还欠些火候啊,再练练吧。”
    那汉子身体一僵,说不出话来。
    初拾摇摇头,扔下两个铜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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