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卿啊,方才朝上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个书呆子,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哪里懂得为人父母的心。”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云蘅那孩子,刚回京,还没跟你和昌平亲近够呢。这时候就急着谈婚论嫁,传出去,倒像是你们嫌她在跟前碍眼,急着往外推似的。孩子心思细腻,万一多想,伤了父女间的感情,那才是得不偿失。”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了。这些年臣远在边关,对云蘅亏欠良多,心里总想着弥补,便想着把她的终身大事也安排妥当。有爹娘在,操办起来也便宜,免得日后我们不在身边了,她一个人受委屈。”
    皇帝闻言,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连连点头:
    “你的心情,朕如何不明白?不过啊,韩卿,咱们也得想想孩子自己乐不乐意,尤其是婚事,关系到她一辈子的喜乐。咱们当爹的,也要尊重孩子的想法。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反而让孩子跟我们生分了。”
    “陛下圣明,所言句句在理,臣受教了。”
    “你能明白就好,朕对云蘅也是一样的关心。”
    皇帝欣慰地笑了笑,又端起参茶,与他慢慢聊天。两人言谈甚欢,俨然一副寻常人家中,两位为儿女婚事烦恼的慈父模样。
    公主府,韩云蘅闺阁内。
    晨光透过茜纱窗,温柔地洒了一室。昌平公主缓缓走进女儿房间,脚步轻缓。
    韩云蘅正对镜梳妆,从镜中看见母亲身影,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笑意,转过身来:“娘!”
    母女二人昨夜同榻而眠,说了大半宿的体己话,将数年分离的空白细细填补,此刻相见,更添几分亲昵无间。
    昌平公主走上前,爱怜地抚摸着女儿柔顺的发丝,在妆台旁的绣墩上坐下,拉过女儿的手,轻声问:
    “云蘅,娘想问问你,你心里,对太子是怎么想的?”
    韩云蘅脸上飞起两朵红云,长睫低垂,声音细若蚊蚋:“太子哥哥……自然是极好的人。”
    但旋即,红晕褪去,脸上染上落寞:“可是太子哥哥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他……他几次三番都那样说,我不想强人所难,更不想成了他眼里的麻烦。”
    昌平公主将女儿的委屈与克制尽收眼底,心中泛起疼惜。她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却坚定:
    “我的云蘅,是个最善良通透的好孩子。太子有眼无珠,那是他的损失。这天下广阔,好儿郎何止东宫一位?你的终身大事,交给娘来为你细细寻访、好好掌眼,定为你寻一个真心待你、珍重你,你也中意的好夫君,可好?”
    韩云蘅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鼻尖微酸。那份对太子朦胧的倾慕与随之而来的失落,在母亲全然包容的慈爱面前,似乎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闷声道:
    “嗯……都听娘的。”
    片刻后,韩铖回府。
    昌平公主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进韩铖更衣的侧间,他正在更换衣服。公主将茶盏放下,走到他身旁,替他整理衣裳:
    “方才去看了云蘅。那孩子心思细,说不想勉强太子。”
    韩铖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妻子:“她……当真如此说?”
    昌平公主迎上他的视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笑意,眸光平静无波:“自然是她亲口所言。咱们的女儿,在你我面前,难道还会扯谎不成?”
    韩铖默然,将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望向窗外庭中渐次泛黄的秋叶,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难辨:
    “这孩子……就是心太软了。”
    “心软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像那些汲汲营营、满腹算计之人,才算有出息?咱们的女儿,有她的福气在。强求来的东西,终究带着刺,伤人伤己。”
    韩铖轻笑一声,目光沉下,默然不语。
    ——
    昨日家宴的闲适尚未散尽,宫中便摆开了为韩铖接风的正式宴席,设宴于麟德殿,凡四品及以上京官皆奉旨列席。
    殿内明烛高悬,锦幔垂地,百官按品阶分坐两侧,觥筹交错间,丝竹雅乐绕梁,尽显朝堂庄重。
    酒过三巡,舞女退下,下一个节目是武试,分别由韩铖从边关带回的将士与京城儿郎各出一人,五场比试,先胜三场者获胜。
    比武台很快在广场中央清出空地。韩铖麾下出战的,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虽未着甲胄,但那剽悍之气掩藏不住。在场之中有出身勋贵的年轻儿郎早已按捺不住,主动请缨。
    既是御前比武,规矩便是点到为止,拳脚争锋,绝不可见血光。
    那些从京中禁卫、勋贵子弟中精选出来的侍卫,平素训练不可谓不刻苦,弓马骑射、拳脚套路,无不精熟,龙精虎猛,气势不凡。
    然而,这般演练场里打磨出的武艺,与韩铖麾下那些从北疆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得相比,终究是少了那份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
    接连两场比试,均是韩铖的人取胜。御座之上,皇帝脸上的笑容虽未消失,但眼神已渐渐淡了下来。
    就在气氛微凝之时,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越众而出,步伐沉稳地走上比武台。正是昨夜宴席上舞剑那人,腰间还佩戴宝剑。
    一位御史见状,忍不住起身道:“陛下,御前助兴,拳脚较量已是极致,舞刀弄枪,恐有伤和气,更恐惊了圣驾……”
    韩铖朗声一笑,打断道:“御史大人多虑了。我这手下,不止会用剑,拳脚功夫也略懂一二。”
    说罢,那人立刻将剑抛在边上。
    连输两阵,御前侍卫的面子早已挂不住,此刻见对方弃剑,立刻有几名好手蠢蠢欲动。然而,那台上的年轻人却并未看向跃跃欲试的侍卫,目光径直越过人群,锁定了文麟身侧一个位置——
    他抬手抱拳,声音清晰:“这位大人,可否赐教?”
    席间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初拾目光微沉,迎上年轻人挑衅的眼神,眼底深处寒芒微闪。
    文麟镇定道:“这位并非御前侍卫,不在参赛名录。”
    韩铖微微一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见这位小兄弟气宇轩昂,也是会武功的,如何,可能给我这位下属一个脸面,下场指点他两招?”
    韩铖既这般说了,文麟也不好拒绝,他看了眼初拾,初拾轻轻朝他点了点头,文麟想起昨日初拾对台上人的不满,不再阻拦。
    初拾上前一步:“请——”
    两人上台,相对而立。没有武器,唯有一双肉掌。
    年轻人率先发难,身形如箭般扑向初拾,拳脚沉稳有力,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沙场的狠劲,直逼初拾要害。初拾从容应对,身形辗转间避开攻势,抬手格挡的同时,反手还击,招式利落干脆。
    两人你来我往,拳风掌影交错,殿中众人皆屏息凝神,连丝竹之声都停了下来。
    数十回合后,初拾觑准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一记巧劲切入,击中其肋下空门,随即借力一引一送。那年轻人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单膝跪倒在地。
    “好!”文麟的喝彩声几乎同时响起,清晰透亮。
    初拾闻声,紧绷的下颌微微柔和,脸上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年轻人眸光一沉,猛地拧身,一记刁钻狠辣的扫腿,如毒蛇出洞般袭向初拾下盘!
    初拾反应极快,足尖一点急退,险险避开。两人瞬间再度缠斗在一处,拳掌相击,比方才更为凶险急促。
    又一次身影交错、近在咫尺的瞬间,那年轻人嘴唇微动,一缕微弱声音刺入初拾耳中:
    “你昨晚,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初拾心下微微一怔,年轻人手掌如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直袭初拾咽喉!初拾额间流下冷汗,仓促拧身侧头。
    这人比武也不好好比,尽使阴招,新仇旧恨攀上心头,初拾不再留手,一套更为凌厉的连招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拳、肘、膝并用,最后一记沉猛的肩撞,结结实实地轰在对方胸口!
    那年轻人被这毫无保留的重击打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数步之外,初拾见状,正欲收势后退。
    却见那跪地的年轻人忽然发出一声痛呼,抬手捂住脖颈,指缝间竟有鲜血渗出!一枚极为细小、似乎是机簧发射的短箭落在他脚边,箭头上还沾着血——看那位置与角度,竟像是从初拾方向发出!
    这变故突如其来,初拾不由愣在当场。
    台下的韩铖见状,当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竟敢在御前比武中使用暗器,行此卑劣阴招!”
    他须发戟张,满面怒容,竟不等皇帝发话,纵身跃上高台,一拳带着劲风直砸向初拾的面门。
    “韩将军!!!”
    文麟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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