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將社保记录移交到审判长手里。
    审判长低头在社保停缴日期和证人离职时间之间来回核对了两次。
    第一回合交锋结束,从管辖权异议到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
    陈夜用严密的逻辑闭环把反驳路线全堵死了。
    孙文海坐在旁边把公文包往前推了推。
    低头看著桌面没敢抬头看审判台。
    陈夜收回手翻开提纲的下一页。
    “审判长,第一组证据举证完毕。
    足以证明被告在提供养老服务期间存在长期的违约及侵权行为。
    原告方请求进入下一项医疗费及精神损害赔偿的事实调查。”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方对第一组证据的反驳理由缺乏事实依据。
    本庭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与合法性予以確认,原告方继续举证。”
    安然坐在陈夜左侧重重吐出一口气,贏了第一步。
    旁听席上王浩的钢笔在本子上快速划了一道横线。
    温怡紧紧攥著笔记本边缘的手鬆开了一点。
    陈夜偏头看了一眼被告席。
    赵启明正在翻阅一份文件夹。
    动作不急不缓翻页的手法极其稳定。
    这不是一个连输两局后该有的状態。
    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在第一组虐待证据上死磕。
    刚才的质证只是为了试探原告手里的底牌。
    真招在后面。
    赵启明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审判长,关於被告方的侵权事实认定我方有新证据当庭提交。”
    审判长抬头看他。
    “根据民事诉讼法规定逾期提交证据需说明正当理由。”
    赵启明从桌子下方拎出一个纸袋拉开封口白线。
    “这份证据系我方在开庭前两小时。
    刚刚从养老院两年前的歷史档案库中清查调取。
    属於新发现的关键证据直接推翻本案所谓的侵权事实认定。”
    法警走过去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共三叠复印件分別递给审判长和原告席。
    陈夜拿到最上面的一份复印件。
    抬头第一行大字写著失能老人特殊护理风险告知及保护性约束同意书。
    安然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同意书的末尾是家属签字及按手印栏。
    白纸黑字签著四个人的名字,上面分別盖著指纹印。
    排在第一行的名字正是原告张秀兰。
    日期是两年半前张德厚老人被送进夕阳养老院的第二天。
    安然转头看向旁听席。
    张秀兰今天没来只有王浩坐在那。
    家属签过字,家属书面同意了养老院对老人进行捆绑约束。
    调查阶段张秀兰对这件事只字未提。
    这在法律上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未经家属同意的非法虐待。
    瞬间变成了家属全权授权的保护性医疗措施,性质完全变了。
    被告席上孙文海长长出了一口气。
    伸手把面前的矿泉水瓶盖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赵启明视线越过法庭中央直逼原告席。
    “审判长,原告方刚才出示的四十七张照片。
    以及证人周小梅所述的约束行为,我方从不否认其客观存在。”
    “但这不是虐待,这是依据医疗护理规范和原告家属的明確书面授权实施的必要保护性约束措施。”
    陈夜盯著手里的同意书。
    字跡和书写习惯与张秀兰签在委託代理书上的笔跡完全一致,是真的。
    那个在楼道里拿著全家福边哭边签字控诉自己四处投诉无门的单亲妈妈。
    隱瞒了最致命的事实。
    陈夜清楚底层纠纷里的这些门道。
    两年前送父亲入院时养老院拿出一叠文件让她签。
    她根本看不懂里面的免责条款只会院长指哪里就签哪里。
    但法律不看你懂不懂,法律只认白纸黑字上的签名和手印。
    干律师这行最大的背刺永远不是来自对面的对手。
    而是你身后坐著的当事人。
    赵启明没有给陈夜喘息的时间,紧接著递交第二份新证据。
    “审判长,这是新城中心医院精神科出具的诊断报告。”
    赵启明把诊断书举在半空展示。
    “患者张德厚患有阿尔茨海默症伴有严重的夜间游荡和无意识自残倾向。
    入院前曾有两次自行摔下床导致轻度脑震盪的就诊记录。”
    “养老机构老年人照料规范第五章第三条明確规定。
    对於有严重认知障碍及自残倾向的老人。
    在取得家属书面同意后可採取適当的物理约束。
    被告方是在履行保护义务防止老人坠床重伤何来侵权。”
    审判长翻看同意书和诊断报告。
    翻阅的速度明显变慢,这两份证据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法律闭环。
    旁听席上王浩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
    滚到了前排椅子底下的阴影里。
    他负责主对接家属走访了四次。
    竟然漏掉了这么致命的隱瞒信息。
    温怡侧过脸看王浩嘴唇张开又闭上。
    她在桌子底下点开手机屏幕快速搜索相关法条。
    屏幕的光照在她发白的脸颊上。
    李哲在原告席上快速翻找装订好的卷宗。
    试图找到能反驳这套逻辑的文件,纸张翻的哗哗作响。
    安然盯著陈夜的侧脸。
    “审判长,”陈夜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原告方对该同意书的免责效力提出异议。
    即便家属签署了风险告知。
    养老院在实施约束时的手段时长和程度也远远超出了必要限度。”
    陈夜拿起第一组照片的最上面一张。
    “照片显示老人的手腕有环形深层勒痕和皮下大面积淤血。
    这已经构成实质性的身体伤害。
    授权保护不等於授权故意伤害。”
    赵启明马上接话语速极快。
    “陈律师,老年人皮肤血管萎缩脆弱轻微勒痕。
    在长期的物理约束中属於无法完全避免的医疗併发症。
    原告並未提供司法鑑定报告证明勒痕与所谓虐待有直接因果关係。”
    “更重要的是陈律师。”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我方在此提交第三份新证据。”
    “这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诉前调解协议书复印件,签署日期是半年前。”
    赵启明把复印件递给法警。
    “半年前原告张秀兰女士曾就老人手腕淤血及体重下降问题。
    向清水镇法庭提起过诉前调解。
    当时在调解员的见证下。
    夕阳养老院已经一次性支付张秀兰女士一万元的人道主义补偿金。”
    赵启明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张秀兰女士在协议第四款中明確签字承诺。
    收讫该款项后彻底放弃就此事向养老院主张任何民事赔偿或行政处罚的权利。”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和底牌。
    半年前家属拿过钱签过放弃追诉的和解协议。
    民事诉讼的基本原则是一事不再理。
    陈夜拿过调解协议的复印件。
    左下角盖著清水镇人民法院诉前调解中心的红公章。
    右下角张秀兰的名字写的有些歪扭但极其清晰。
    安然坐在旁边僵住了。
    她去找张秀兰的时候那个女人说自己投诉无门。
    说记者骗了她还说自己绝望。
    但她拿了一万块钱封口费签了放弃协议。
    这件事她对著免费来帮她打官司的公益律师一个字都没提。
    陈夜看著调解协议上的红印章。
    他预判了养老院有当地保护伞。
    预判了刘青峰是专门洗钱的白手套。
    甚至预判了对面律所的诉讼策略。
    但他忽略了底层求生者在一万块钱现金面前的妥协速度。
    一万块钱买断了老人在铁架床上两年的捆绑。
    买断了饿掉的十七公斤体重。
    现在她后悔了或者看著別人打官司想再顺便捞一笔。
    就把这堆烂摊子原封不动的扔给了陈夜。
    这条明面上的民事诉讼战线被当事人自己亲手从根部斩断了。
    赵启明站直身体接著说道。
    “审判长,基於上述三份证据原告方提起的诉讼事实基础完全不成立。
    且严重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法定原则。
    我方请求法庭依法当庭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审判长放下手里的卷宗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
    看向原告席。
    “原告委託代理人,对於被告方提交的这份诉前调解协议。
    及原告张秀兰放弃追诉的承诺条款你方在起诉前是否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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