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青紫,流风梳云,金乌带着群鸟抹去了最后一抹明火,留下世人在晦暗交接之际相觑。
    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她的眸光沉静幽深,像是一面镜子。
    安双清看着她,竟仿佛看见了自己。
    马场上晴空万里,她骑着父亲为她选的小马,天上有鹰飞过,垂下影子,时近时远,她追着鹰,追着风,一直往前跑。
    风灌进她的耳朵,她隐约听见有人呼喊她,让她停下。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骏马奔来,面上是笑。
    那人是穆继泽,他超过她,又在前面很远处勒马回转,将她逼停之后高坐在马上训道:
    “年纪小小,骑马怎么这般无顾忌?”
    看向她的双眼却是亮的。
    成婚之后之后他会一次次说起那一日,说她一身红衣纵马在蓝天碧草间,让他一眼心动从此记挂,后来又千里求娶,将她从西北带回了京城。
    最想他的时候,安双清闭着眼,回忆他的碰触和温言细语,假装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睁开眼,看见枯残的神佛、破败的神龛和自己手里早就干瘪的佛豆,安双清只想笑。
    先帝想要亲征西北,以军功晋身的靖安侯却得了痼疾不能上马,侯夫人高氏母家在朝中煊赫,到底不能给靖安侯府弄来上千的战马。
    安家有战马,但是大伯官职不显,正要在朝中寻一门得力的姻亲。
    唯一的不同,是这门亲事原本是要落在大伯亲女儿她的堂姐身上的,官职给了大伯,安家的上千战马送出去也是帮大伯家往上走,掌管马场的人是安双清的父亲,他心中生了些不忿,打听到了靖安侯世子对柔顺女子并无另眼相待,就让她花了两个月苦练骑术。
    什么一见钟情?是她磨烂了大腿上三层皮的蓄谋已久,是她拼了命踩着自己的亲姐妹堂姐妹才能爬上的、侥幸得他一垂眸的高台。
    整个安家几代人都没得过的绝好亲事落在了她安双清的头上,她觉得是自己应得的。
    成婚时候穆继泽已经有了六品的实缺,一年后就进为五品,她穿了诰命的霞帔珠冠在身去觐见皇后,她娘、她伯娘一辈子求都求不到的好风光,她不过成个婚就得了。
    婆母高氏出身世宦之家,觉得她粗鄙,她也不放在心上,只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做个恭顺模样。
    穆继泽说他们是一见钟情,她就用情思勾着他,哄着他,白腻圆润的手腕儿攀着男人的脑袋,有了事让他顶在前头。
    婆母骂她心机太深,她只是低着头笑,婆母的男人春秋已过,她的男人风华正茂,偌大的靖安侯府早晚是她的,大家都是一笼里的斗鸡,老鸡死了,就该新鸡称王称霸了。
    头胎她生了个女儿,她也不着急,位置坐稳了,就算以后为了生儿子纳妾,生下的儿子也得喊她是母亲。
    婆母连着生了四个女儿,最后让穆继泽这个庶出的做了世子,阖府上下谁又敢不敬着她?
    她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打算好了,像是一个吃客,拿着碗筷翘着脑袋等着前面的人吃完了她就上桌,就没想过有一天,她的丈夫死了。
    穆继泽是靖安侯府嫡枝唯一的儿子,他死了,也没留下个儿子,皇帝下旨让侯爷选人过继。
    安双清一边哀哭,一边在灵堂里与几个隔房的妯娌有了眉眼来往。
    她是世子夫人,过继来的孩子自然要在她名下,不管要过继了谁家的孩子来,总不能越过她去。
    靖安侯选了十个同宗的男童住进府里,说要从里面选一个。
    她就对这十个孩子都好,公允大度,不偏不倚,为了照顾他们,她连自己的女儿都甩在了一旁,为他们补衣熬药,操心膳食,十个男孩子都是聪明的,不过半年,有四五个私下里都喊她作娘,余下的没有这般叫她,也都对她亲近。
    谁知,又过了半年多光景,她婆母高氏的厢房里多了个男婴,侯爷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安双清还是察觉到了他对这个孩子的偏爱。
    几番打听,她终于知道了,这个叫穆临安的孩子是在穆继泽冥诞那一日出生的。
    孩子被婆母亲自教养,她不得亲近,相较于他,前面来的那十个孩子得她照拂,早把她看作是母亲。
    她心里清楚,这是侯爷在敲打她,觉得她把手伸得太长了。
    安双清是不忿的,她明媒正娶嫁给穆继泽,可不是为了当个富贵摆件,她要的是靖安侯府二十年后所有人恭恭敬敬称她是老夫人。
    很快,她有了主意,教女儿哭诉说自己梦见了爹爹,爹爹说她以后可以依靠兄长。
    她女儿的兄长,自然是得从那几个年纪大的孩子里选才好。
    为了逼真些,她还让女儿在冷水里泡了半个时辰。
    女儿浑身烧得滚烫,她心里疼得如针扎,抱着女儿,她浑身哆嗦着说:“珍儿,娘也是没办法,咱们娘俩儿得活下去,得选个与咱们亲近的过继子!你祖母本就看咱们娘俩不顺眼,若真让她扶持了那个小的继承了侯府,咱们以后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哭着喊着,她抱着自己的女儿冲向了侯府正堂,她的女儿一脸通红,捏着侯爷的衣角:
    “祖父,我梦见了爹爹,爹爹说,要给我找个哥哥。”
    靖安侯笑着摸了摸珍儿的脑袋,让人去请了人来看病。
    她求侯爷用侯府的帖子去请太医,侯爷反问她:
    “请了太医来,让人知道你为了瞎编几句话就让自己女儿生病?”
    安双清守了珍儿三天,第四天,她被关进了穆家的祠堂。
    十天后,她被放了出来。
    珍儿去了。
    小小的孩子,不过四岁,想要找自己的娘,掉进了池子里,她身边原本伺候的下人都受了责罚,新派去的睡得死,发现姑娘不见的时候,小小的尸体已经漂在了池子上。
    那之后,安双清就每日在佛堂里抄经书、抓佛豆。
    一年又一年,高氏年纪大了,侯爷年纪也大了,她自己的大伯父办事不力被贬了官,她在侯府中的境遇也越来越窘迫。
    穆临安才五六岁,竟然已经有了侯爷的几分气度,安双清将自己的一些玩器送了他,也没看见他有多少欢喜。
    当天夜里,高氏来了佛堂。
    “你克死了我儿子,害死了我孙女,你以为我会让你留在侯府颐养天年?你也配?”
    她先是送到了京城外的一处庵堂,那庵堂是专给高门女眷们“清修”的,长则五年短则三年,就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吃不饱,穿不暖,无论寒暑都要劳作,惩治人的手段就是让人一整夜不睡觉地念经。
    每过一两月,靖安侯府就有人来看她。
    这些人一来,庵堂里的主持就加倍地磋磨她。
    她们不是来看她的,是来催命的。
    安双清不想死。
    她只是想要活下去,却寻不到路,如果她只剩了死路一条,她就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死才好。
    恰好此时,当年被她抢了亲事的堂姐随夫入京,她堂姐的夫君出身才干皆寻常,此时也不过是七品,却有个姑姑是宫中的韩宫令。
    她哭求自己的堂姐,将用血书誊抄的两卷《地藏经》奉给到了太后面前。
    “我不求侯府荣华富贵!只求能有个清静去处为太后娘娘祈福。”
    半个月后,她被送到了姑苏的一处庵堂,后来堂姐夫被调到蜀地任职,她也去了蜀地的尼姑庵,十年前堂姐去世,没了这份接济,她的安闲日子也结束了。
    万般苦痛将她日夜煎熬,她恨,她怨,她恨到麻木痛到麻木,已经想要认命了,却只会沦落到更惨痛的境地。
    数着佛豆,念着经,在狭窄山道上匍匐着挑水、劈柴,她一遍遍想自己嫁人后的所作所为,除了让女儿泡冷水,她无一后悔。
    不认命是错的。
    认命也是错的。
    嫁给穆继泽就是错的。
    如果……如果在马场的那一日,她不听,不看,只管往前跑,别去想什么婚事,什么婚约,什么安家女儿从未有过的好亲事,她是不是能跑到天尽头去?
    天尽头有什么?
    天尽头,是不是就有此刻这个看着她的年轻姑娘?
    她也会骑马,她有一匹极好的马,她不会想着什么亲事、什么男人。
    她坦荡朗健,心底清白,不会自以为是座上客,又被人踹倒在深渊里。
    更重要的是,之前一见,安双清就知道,这个名为沈揣刀的姑娘对她有怜悯。
    她看到了她的无路可走。
    那她就能走进她的心里,藏起来。
    “安夫人,你不是守锅人。”沈揣刀摇头,“您是要掀桌子砸锅的,若您真是要那些盘中餐跳下桌来也就罢了,让守锅布菜的人发了疯,最惨的还是盘中餐。”
    放一把火何其容易?不管不顾地做了,自有许多人命填进去。
    炖一锅菜有多麻烦?第一步,得有个炉灶,第二步,得有个锅,得有人耕种,有人渔猎,有人制盐,有人挖井,有人织布做衣,有人夯土造房……等到有人能靠卖了炖菜来赚钱,已经是千百人的营生在里面了。
    手里拿着一把快刀,纵死为杀,谋生为厨。
    前者一腔意气,后者千百相系。
    她是开酒楼的,做的是禽行生意,不是杀人买卖。
    说话时候,她抬手,拿起了那个草编的锅盖。
    “夫人,这个锅盖是如何造的?”
    沈揣刀抓了一把已经锅盖边缘发黑之处,送到鼻尖闻得一股淡淡的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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