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头鯨酒馆的二层,依旧亮著光。
    墨菲脸色铁青,手里捏著的雪茄头已经变形。
    巴维克的人站在他的对面,一个个沉默不语,表情都有些凝重。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你的意思是,你的人一个华工也没带过来,还让那群黄皮猪给赶回来了?”
    “抱歉老大,但我没想到警局的人和马克吐温先生都在。而且之前汤姆和梁二勾结杀人,我们也不知情,所以很被动。”
    巴维克微微低头,声音低沉。
    “我不要理由!我要结果,结果!”
    墨菲鼻头通红,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用力把枪托砸在桌上,砰砰作响。
    巴维克一言不发,任由墨菲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发泄了好一通,墨菲终於稍微冷静下来了些。
    他重新坐下,喘著粗气点燃雪茄,冷冷看向角落的维多:“你刚才说,警局去的人是弗里茨?就是米勒那条新的走狗?”
    “没错老大,他带人站在餐馆门口,说要『维持秩序』。我们的人一靠近,他就掏枪。”
    墨菲紧咬后槽牙。
    谁都知道,警局和康纳的关係,马克吐温也是弗里茨之前邀请来的。
    又他妈是康纳。
    那只臭虫就是想落井下石,好彻底把搬卸的活给吞下来!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圈,终於停了下来:
    “明天我亲自去。带上所有人。我倒要看看,这群黄皮猪到底能多硬气!”
    ……
    清晨,纽约,坦慕尼协会办公室。
    电话接连响起,这间位於市中心高层的办公室,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
    沙利文坐在宽大的皮椅上,一手抵著太阳穴,一手攥著今天的报纸,电话铃声让他心烦意乱。
    但他现在无心搭理。
    头版標题黑体加粗,像一排钉子扎进他眼睛里——
    《哈德逊河畔的故事》。
    名字本身很普通,但署名的人就很不普通了。
    马克吐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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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大作家从欧洲回来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写的一篇纪实。
    文章的內容,更是跟“普通”二字搭不上边。
    谋杀,分赃,欺辱,压迫……
    一篇文章,把哈德逊河码头华工们的生存现状,血淋淋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们在码头搬货,在渔船卖命,有著远超普通工人工作的时长,却换不到勉强餬口的工钱。”
    “如果纽约代表著美利坚的自由与繁荣,那这份繁荣背后踩著的,是他们的尸骸和鲜血。”
    “道歉不能磨灭过往,唯有真正看见,才是良药。”
    沙利文把报纸摔在桌上。
    他面前摆著的,不止一份报纸。
    论坛报,哈珀周刊,第三份,第四份……
    每一份的头版都是马克吐温的文章,都是码头、华工和罢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秘书探进头来:
    “沙利文先生,今早的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知道了。”
    沙利文心烦意乱地起身,还没迈步,一个西装革履的金髮男人先推门而入。
    “皮特。”沙利文皮笑肉不笑。
    这是他竞选下一届议员,最大的竞爭对手。
    皮特脸上带著让沙利文浑身不爽的笑意,他整了整领带,开口道:
    “蒂姆,今天的报纸看了吗?”
    沙利文没接话。
    皮特大咧咧地在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码头上的华人罢工了,麵粉卸不下来,全市都快断粮了。我在想,那位叫派屈克的先生,到底能不能管住他的人?”
    “跟你没关係。”
    “哦不,蒂姆,当然有。”
    皮特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前几天市政厅的会议记录。哈里斯提议从其他区调人卸货,你猜怎么著?——没人反对。连你的人都没反对。”
    沙利文的脸色变了。
    皮特站起身,整了整领带。
    “蒂姆,选举不剩多少时间了。码头的事要是闹大了,你的选票可就不好说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
    “当然,你也不用太担心。你的工作其他人也可以完成。”
    门关上。
    沙利文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碴子四溅。他喘著粗气,抓起电话,拨通了红帕特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帕特,你他妈在干什么?!”
    红帕特的声音低沉:“沙利文先生——”
    “你看看今天的报纸!整个纽约都在说码头的事!皮特那个狗娘养的刚才坐在我办公室里,拿这件事威胁我!”
    沙利文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到底能不能管好你的人?我的选票要是没了,你他妈也完了,听懂了吗!”
    红帕特沉默了几秒,重新开口:
    “我的人已经在准备了,明天就去华工区——”
    “准备什么?准备把事闹得更大?”
    沙利文打断他:
    “我告诉你,帕特,明天之前,你必须跟那些华人谈。他们要什么,给他们什么。工钱涨,保护费减,什么都可以谈。码头不能停,麵粉必须卸。你听明白没有?”
    红帕特那边半天没声音。
    “听明白没有?!”沙利文吼了一声。
    “……听明白了。”
    沙利文把电话摔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走针声。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周围所有人,都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朝著某个方向,推著走。
    究竟是谁?
    ……
    拂晓街,念月斋。
    巷子里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工人、女人、孩子,几乎华工区所有能动的人,都齐聚在了这里,他们手里举著大大小小的牌子,喊著响亮而统一的口號:
    “我们有权利!我们要生存!”
    “反对压迫,反对垄断!”
    “斗爭求和,绝不妥协!”
    林大勇站在最前面,瘦猴在他旁边,他们用两根竹竿撑起一块红布,写著六个大字:码头华人工会。
    昨天餐馆闭店前,工人们就已经商议好了。
    说罢工,那就干到底,必须要让爱尔兰人低头。
    所以一大早,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罢工工人对面,记者们挤在最前面,举著相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今天马克吐温的文章,彻底引爆了这个热点,没有哪家报社想错过后续。
    但拂晓街终究不止是华人的拂晓街。
    爱尔兰人工人们也闻讯赶来。
    他们早就不满这些吃苦耐劳的华人,他们的饭碗,如果华工真的让戈弗帮低头了,那爱尔兰人有不少要失业。
    他们不能接受。
    这帮黄皮猪,竟然敢反抗?
    於是反对的工人和戈弗帮混混,也聚集在街尾,他们手持棍棒,粗鲁地喊叫,朝著华工们吐露最低俗的脏话。
    “黄皮猪滚回你们的国家去!”
    “骯脏的低等人,滚出码头!”
    “等著吧,回头把你们全沉河里去!”
    少见的,华工们並没有退缩忍让。
    瘦猴领头,扯著嗓子喊回去:“你们才是狗娘养的!我们出了力,就该拿钱!”
    “对啊,去你妈的,早就看你们不爽了!”
    “你们这么能干,怎么连货都卸不下来?哦,都在监狱呢!”
    “丟雷老母!”
    其他工人纷纷附和,竖起中指,用汉语跟爱尔兰人对骂。
    华工们往前涌,爱尔兰人也往前涌,两拨人中间只隔著几步,骂声震得整条街的窗户都在颤动。
    女人的尖叫和小孩的哭声,混杂著男人们的嘶吼,在巷子迴荡。
    眼看棍棒举起,愤怒即將汹涌决堤,化作暴力——
    巷口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辆黑色马车驶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嗒咯嗒响。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有爱尔兰人认出了马车的主人,得意地喊道:
    “是老大,墨菲老大来了!”
    “打死这群黄皮猪!”
    “我要砸了那家餐馆,抢了那个女人!”
    爱尔兰人自动让开一条通路,混混衝著华工们竖了个中指,得意洋洋地扛著木棍往后退。
    马车停下。
    墨菲从车上跳下来,一身深色西装,腰里別著枪,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
    正在爱尔兰人要欢呼的时候。
    墨菲转过身,把手伸向马车门,恭恭敬敬地再次把门打开。
    一支黑色的靴子探了出来,鞋头镶嵌著金色的蛇头。
    又一个人走下来。
    红头髮,魁梧得像一堵墙,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頜的刀疤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方才还喧嚷的拂晓街,忽然安静了下来。
    林大勇站在最前面,握紧了手里的木桿。
    这是……
    红帕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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