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当听觉终於恢復,秦川慢慢睁开双眼。
    却见得金光尽散,轰鸣皆休。
    若不是地上铺满的尸体,今晚种种仿佛都只是幻觉。
    哐当——
    不知是谁丟开手中兵器,一时间金铁撞击声响成一片。
    倖存的牙兵们终於从魅惑中恢復意识。
    看了看染血的双手,又看了看被围困的將主,一时间跪倒一片。
    而此时,几缕薄雾如轻纱般縈绕,东方已然红霞满天,一轮旭日从眉山探出。
    不知不觉,黑夜已经过去。
    秦川艰难撑起身子,发现车上那道身影却是早已不知去向。
    ……
    山间雾气瀰漫,一头由残肢断臂拼凑成的尸山怪物在密林中仓皇逃窜。
    毛髮、內臟、牙齿、骨骼……乱七八糟的搅在一起。
    那些破碎的人体部件扭曲蠕动,时而伸出几只手扒开灌木,时而探出几条腿蹬地前行,所过之处留下腥臭脓液。
    草木皆枯,蛇蚁皆亡。
    “玄真观!夜游巡!”
    “你们不得好死!”
    怨毒的声音从肉山各处同时发出,男女混杂的嗓音里透著刻骨恨意。
    它刚被罗天大醮的金光逼出本体,如今只能拾取战场上散落的尸块勉强维持形体。
    但那金光终究无法將它抹杀,只要能逃进深山,只要能找到其他人类附身,它便可以东山再起。
    只是,它恨极了玄真观的道士,更恨极了那个黑髮黑裙的游巡。
    若是让自己逃脱,以后必定……
    掀开一处荆棘,前方却映出一道染血的身影。
    黑髮垂肩,黑裙猎猎,手中青锋映著晨光。
    正是它恨极的游巡。
    尸山怪物猛地止住身体,血肉內臟一阵乱颤。
    长在身体各处的瞳孔,或震惊,或愤怒,或恐惧。
    对面的游巡却只是缓步向前,剑尖在地面划出细痕。
    它下意识退后,却又如困兽般扑了过来。
    七、八条惨白的手臂抓向对方。
    寒光闪过,断肢如雨坠落。
    那些残臂尚未落地便化作黑水,滋滋腐蚀著地面草木。
    “啊啊啊啊——”
    痛苦的嚎叫声从尸山无数张嘴里发出,聒噪至极,扰人心神。
    渐渐地,哀嚎停滯,化做无数杂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乱乱鬨鬨七嘴八舌,最终凝成一道分不出男女老少的声音:
    “你们这些夜游巡——”
    “可悲!可哀!可恨!”
    白璃黛眉微皱。
    却听那尸山口中高呼:
    “游巡何其可悲!生来便是人手中利刃,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换来的却是万民唾弃!”
    “游巡何其可哀!待到血肉尽染妖气,便被当作弃履般隨意丟弃!”
    “游巡何其可恨!既已沦为半妖之躯,却偏要与同族刀兵相向!”
    白璃黑瞳之中平静如水,深处却有眸光一闪。
    良久,她迈步上前。
    那尸山怪物又举起手臂,眨眼尽数落地化作浓水。
    却听它一刻不停继续道:
    “游巡何其悲凉!”
    “生於人族之手,却终將化作噬主之刃。”
    剑光一闪,尸山下蜈蚣般的腿足尽断。
    “游巡何其讽刺!”
    “斩尽世间妖魔,唯独斩不断体內沸腾的妖血。”
    剑光再闪,三丈高的尸山分作两半,露出一枚跳动的鲜红心臟。
    那声音也终於缓慢下来,一字一句慢慢道:
    “游巡何其荒谬!”
    “妖魔视我为叛徒,人族当我是怪物。”
    “左右皆不容我身……”
    当狰狞鬼爪握住那枚『心臟』,耳畔的喧囂戛然而止。
    而那『心臟』上竟募的张开一只歪斜的大嘴。
    “我等著你下来陪我……”
    噗嗤——
    心臟崩裂成两半,其中魔力化作一道黑烟被鬼爪尽数吸收。
    【点数:13→98】
    终於结束了。
    仔细將剑锋上的魔血擦拭乾净,收剑回鞘,转身向著山腰某处走去。
    ……
    眉山半山腰,玄真观坐落於云雾繚绕处。
    青瓦飞檐间,晨光如缕,洒落庭院。
    门前松柏苍翠,清幽雅致,却突兀地立著三十余座新坟,坟前香火未散,青烟裊裊。
    远处,一棵古松之下,银髮少女盘膝而坐。
    山间灵气如溪流般匯入她掌心,又悄然渗入经脉。
    许久,她睫毛轻颤,睁开一双灰眸,瞳孔深处似有流光浮动。
    “刷——”
    树梢一晃,一道身影轻盈落地。
    “道门灵法修行的如何了?”
    白璃抱著手臂,黑裙隨风微扬。
    “火行道法……勉强入门了。”姜玉嬋笑容甜美,『看』向白璃的方向:“想看看吗?”
    “看。”
    “给我一根树枝。”
    白璃捡起一根松树枝递过去。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树枝一端『轰』地燃起赤焰,火光映在她瓷白的小脸上,露出一副快夸我的模样。
    “这火似乎不一般。”
    “当然,要不你摸摸看。”
    白璃抬了抬手,却见姜玉嬋一副鸡贼的笑容,顿时又收了回去。
    “算了,还是你直说吧,这火有何不同?”
    “这是火行灵法中的『业火』,只烧妖魔,对人无害。”
    说完她抬手在火焰上方晃了晃,果真未灼伤分毫。
    “倒是神奇。”白璃侧目,微微挑眉:“不过你確定这火不会烧我?”
    “当然不……(⊙o⊙)…”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姜玉嬋急忙转移话题:“五行灵法妙用无限,可惜玄真观中收藏的亦是残卷,並未记载所有道法。”
    距离斩杀心魔已过十日。
    这十天里,二人皆在玄真观休养。
    白璃发现一个规律——每除一尊妖魔,钦天监便会给夜游巡放几日“假”。
    前几次斩鱼妖后任务停了三天,灭蟾蜍停了六天,而这次斩杀心魔已经足足有十日未派遣任务。
    白璃忽而想起什么,手臂一撑,跃至姜玉嬋身旁坐下,问道:
    “上次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玄真观里的三门灵法,为什么最后选了五行灵法?”
    “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
    姜玉嬋歪了歪头。
    十日前,二人將青河道长的遗物送回玄真观,並告知心魔已除,血仇得报。
    老道士听后老泪纵横,青阳小道士亦是抱著师姐的遗物痛哭。
    见状,二女本欲牵马离去,却被玄青子挽留。
    白璃有伤在身,加之的確暂无去处,便答应暂住於此。
    第二日为青河做了衣冠冢,老道士便问起天师剑引动罗天大醮细节。
    听姜玉嬋竟从未修过灵法大为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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