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师那充满悬念的报幕声,让现场与直播间里亿万颗心臟,都悬在了半空。
    乐、武、舞,三篇已过。
    篇篇珠玉,章章辉煌。
    作为这一切的总导演,江寻的压轴“诗”篇,又將呈现何等光景?
    万眾瞩目之下。
    江寻,动了。
    他没有《將进酒》时的酒后狂放。
    他只是安静地,將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衣儒衫,整理得一丝不苟。
    而后,缓步登上那座高达三米的望月高台。
    他没看台下灯火匯成的璀璨人海。
    也没看前排那些眼神严苛的文化学者。
    他就那么独自一人,立於高台边缘,背对眾生,抬头望月。
    一轮皎洁如玉盘的明月,正悬於宫殿飞檐之上。
    月光如水银泻地,將他的一身白衣,浸染出清冷如霜的光辉。
    他佇立在宏伟宫殿的剪影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孤寂。
    却又透著一股羽化登仙般的疏离,不似凡尘中人。
    台下,郭滔满脸都是问號,他凑到於签耳边,压低了声音。
    “老於,这小子又玩哪一出?刚才还金戈铁马,喊打喊杀的,怎么一转眼就修上仙了?”
    於签老师没搭腔,只是摇著扇子。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今晚,他们將要见证的,是比《將进酒》更加恐怖的东西。
    ……
    在所有人的屏息凝神中,江寻终於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褪去了所有属於江寻的个人情绪。
    没有懒散,没有戏謔,也没有对妻子的温柔。
    只有一种与天地宇宙融为一体的空灵与悲悯。
    他开口了。
    声音不响,却透过麦克风,如同天启,清晰地灌入每个人的耳膜。
    那语调,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仅仅开篇四句。
    那华美到令人失语的辞藻,那磅礴浩瀚、水天一色的宇宙画卷,便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態,在所有人眼前轰然展开!
    如果说《將进酒》是浓烈奔放的烈酒,那么此篇,就是一杯清冽甘醇的仙酿!
    前排,易忠天老师的身体,倏然绷直!
    他那双总是带著三分睿智七分戏謔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江寻的吟诵,仍在继续。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
    辞藻,一句比一句华美。
    意境,一层比一层空灵。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营造出的孤寂、绝美、又充满生命律动的氛围,攫住了全部心神,甚至忘了呼吸。
    然而,就在眾人沉浸在这片绝美画卷中时。
    诗意,陡然一转!
    江寻的语气,也从方才的空灵,带上了一丝对宇宙的叩问,对生命的迷惘。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轰——!
    这几句充满了终极哲思的叩问,不是重锤,而是一道贯穿时空的闪电,狠狠劈进了台下所有文化学者的灵魂深处!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欣赏,到震惊,此刻,已然化作了骇然!
    这是诗吗?
    不!
    这是哲学!
    这是用最华美的语言,对时间、宇宙、生命以及人类存在本身,发出的终极叩问!
    张吉珂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字都没懂,但就是感觉头皮一阵阵发炸。
    他拉了拉旁边同样一脸茫然的刘诗玟,用气音问:“老婆,他……他到底在念叨啥?我怎么感觉,我跟他上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九年义务教育?”
    刘诗玟没有回答,她只是痴痴地望著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男人。
    杨宓也一样。
    她彻底看痴了。
    她发现,自己好像永远也看不透这个男人。
    时而是懒散到骨子里的咸鱼。
    时而是霸道到不讲理的猎手。
    时而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放诗仙。
    此刻,又变成了“人生代代无穷已”的悲悯哲人。
    他到底有多少面?
    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高台上,江寻的吟诵还在继续,將那份属於宇宙的孤寂,缓缓拉回到了人间的情爱与离愁。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閒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復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瀟湘无限路。”
    ……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当最后一个音节,带著无尽的悵惘与余韵,消散在长安微凉的夜风中。
    整个芙蓉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片由月光、江水、花林、思念和哲思交织成的浩瀚星云里,无法自拔。
    许久。
    许久。
    前排,易忠天老师颤抖著,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鼓掌,也没有喝彩。
    他只是对著高台上那个白衣胜雪的年轻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身边那些同样处於巨大震撼中,至今未能回神的同僚们,用一种近乎梦囈的、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在未来,將被载入华夏文学史册的,终极评语。
    “都说盛唐诗歌,如群星璀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被歷史见证的颤慄。
    “……但今夜之后,我才明白。”
    “有些星辰,一旦升起……”
    他闭上眼,仿佛在回味,又仿佛在嘆息,最后,吐出了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便是永夜!”
    “永夜”二字一出,仿佛带著某种魔力,让在场所有文化学者都浑身一震!
    一篇诗,便让盛唐所有的星辰都黯然失色,化为永夜!
    这是何等孤高,又何等精准的评价!
    “孤篇……即为永夜!”一位老学者激动地喃喃自语。
    ……
    演出结束,后台。
    面对眾人那近乎朝圣般的敬畏目光。
    江寻却只是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哈欠,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熟悉的、属於咸鱼的疲惫与生无可恋。
    他径直走到杨宓面前,像个考了一百分找妈妈要糖吃的孩子,又像个单纯抱怨的丈夫。
    “老婆,累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站了半天,腿都麻了。”
    “还有,刚才那葡萄汁太酸了,我想喝冰可乐。”
    这巨大的反差,让刚刚还沉浸在那片宇宙星辰中的杨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著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和宠溺。
    她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他按揉起那有些僵硬的肩膀。
    “活该。”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嗔怪,和满满的心疼。
    “谁让你站那么久,装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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