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分钟后。
    灯亮。
    林渊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两百个人,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鼓掌。
    整个放映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苟胜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声掌声。
    孤零零的,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来。
    最后,全场起立。
    掌声雷动。
    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在鼓掌的时候,还在盯著银幕,仿佛不捨得移开目光。
    苟胜愣愣地站著,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林渊。
    林渊站在那儿,微微低著头,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那一刻,苟胜又想起了那个活了一万四千年的教授,总是那么的平静从容,却又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被掌声淹没了。
    ……
    首映结束后,林渊被几个影评人围住了。
    “林先生,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这个剧本是您自己写的?”
    “您是怎么想到这个题材的?”
    “您觉得这部电影想表达什么?”
    林渊看著他们,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
    “剧本是我写的。题材是我想到的。至於想表达什么……”
    他顿了顿。
    “电影拍完了,想表达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们看到了什么。”
    影评人们愣了一下,然后纷纷低头记笔记。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髮有些花白,但眼神锐利。
    影评人们看到他,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先生,你好。”中年男人伸出手,“我叫程立,香江电影节评审委员会委员。”
    林渊握住他的手。
    程立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欣赏。
    “片子我看了,很好。”
    “谢谢。”
    程立顿了顿,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程立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二十三岁,拍出这样的片子。后生可畏。”
    林渊没说话。
    程立看著他,又问:“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下一部片子想拍什么?”
    林渊想了想。
    “还没想好。”
    “没想好?”程立挑了挑眉。
    “嗯。先把这部片子的事忙完,再说下一部。”
    程立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沉得住气。是好事。”
    他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我等著看你的下一部作品。”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苟胜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是谁?”
    “评审委员会委员。”
    苟胜倒吸一口凉气:“评审委员会委员?他找你干嘛?”
    “聊天。”
    “聊天?!”苟胜瞪大眼睛,“他跟你说什么了?”
    林渊想了想。
    “他说,后生可畏。”
    苟胜愣了愣,然后咧嘴笑起来。
    “后生可畏!这是夸你呢!你听懂了没?这是夸你呢!”
    林渊看了他一眼。
    “我听懂了。”
    苟胜还在笑,笑著笑著,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乌行云那部片子什么时候首映?”
    “明天。”
    苟胜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你说,他的片子反响会怎么样?”
    林渊没回答。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苟胜追上去:“你不好奇?”
    “不好奇。”
    “为什么?”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因为我关心的是,下一场放映,会有多少人来。”
    苟胜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你说得对。”
    他快步跟上,两个人並肩走出文化中心。
    外面,香江的夜,灯火璀璨。
    ……
    四月十八號,《归途》首映。
    同一个小放映厅,同样的两百人。
    林渊没去。
    苟胜去了,偷偷摸摸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九十分钟后,他出来了。
    林渊在酒店大堂等他,手里拿著一本书。
    苟胜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表情复杂。
    “怎么样?”林渊问。
    苟胜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还行?”
    “就是……还行。不烂,但也就那样。故事讲得挺顺,演员演得挺好,镜头用得挺稳。但看完之后,没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
    “跟咱们的片子比……差远了。”
    林渊翻了一页书。
    “哦。”
    苟胜看著他:“你就这反应?”
    林渊抬起头。
    “那你想要什么反应?”
    苟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忽然笑了。
    “林渊,你说咱们是不是稳了?”
    林渊没理他,继续看书。
    苟胜自顾自说下去:“影评人喜欢,观眾喜欢,评审委员会委员专门来找你聊天——这要是不拿奖,天理难容啊!”
    林渊翻了一页书。
    “影评人喜欢的不一定拿奖,观眾喜欢的不一定拿奖,评审委员会委员喜欢的不一定拿奖。”
    苟胜愣了愣,然后泄了气。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高兴?”
    林渊合上书,看著他。
    “行百里者半九十,等拿了奖,再高兴也不迟。”
    苟胜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听你的。”
    他站起来,往电梯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渊。”
    “嗯?”
    “咱们要是真拿奖了,你什么感觉?”
    林渊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嗯。没想过。”
    苟胜笑了:“行,那到时候再说。”
    他进了电梯。
    林渊坐在大堂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没想过拿奖是什么感觉?
    是真的没想过。
    那一世,他拿过很多奖。第一次拿的时候,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著。后来拿得多了,就慢慢习惯了。
    再后来,那些奖盃都放在书架上,落满了灰。
    他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是电影本身。
    享受戏台上那一段段不同的人生,演绎一个个精彩纷呈的故事。
    这些,都比奖盃更重要。
    他站起来,往电梯走去。
    明天,颁奖礼。
    ……
    四月十九號,晚上七点,香江文化中心大剧院。
    颁奖礼在这里举行。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街边,两旁挤满了记者和粉丝。闪光灯此起彼伏,亮得像白昼。
    一辆辆保姆车停在红毯尽头,明星们走下来,微笑著挥手,摆出各种姿势让记者拍照。
    林渊和苟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他们没有保姆车,打了一辆计程车。
    司机师傅把他们放在路口,还探出头问:“要不要等你们?这儿不好打车。”
    苟胜摆摆手:“不用了,谢谢师傅!”
    计程车开走了。
    两个人站在路口,看著前面那条长长的红毯,还有红毯两旁的闪光灯和人群。
    苟胜紧张得手心冒汗。
    “林渊,咱就这么走进去?”
    林渊点点头。
    “对。”
    “没有车?”
    “没有。”
    “没有助理?”
    “没有。”
    “没有粉丝?”
    “没有。”
    苟胜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怎么走?”
    林渊看了他一眼。
    “用脚走。”
    他迈步往前走去。
    苟胜愣了愣,然后赶紧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红毯。
    没有闪光灯,没有欢呼声,没有记者喊他们的名字。
    只有几个工作人员,看到他们的证件,点点头放行。
    苟胜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也太惨了,跟人家比,咱就像来打酱油的。”
    林渊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红毯尽头,是大剧院的入口。
    他们刚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乌行云!是乌行云!”
    “快快快!”
    “让一下让一下!”
    林渊回头。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红毯尽头,车门打开,乌行云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礼服,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无框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
    沈瑶挽著他的胳膊,穿著一袭白色长裙,妆容精致,像从杂誌封面上走下来的。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乌导!看这边!”
    “乌导,合个影!”
    “乌导,今晚有信心拿奖吗?”
    乌行云微笑著,挥手致意,偶尔停下脚步让记者拍照。
    沈瑶站在他旁边,笑容温柔,目光偶尔扫过人群,但从不长时间停留。
    他们从红毯上走过,像一对真正的明星。
    走到入口处,乌行云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他停下脚步。
    “林先生,又见面了。”
    林渊点点头。
    乌行云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別的东西。
    “今晚竞爭激烈,祝你好运。”
    林渊看著他。
    “也祝你好运。”
    乌行云点点头,搂著沈瑶进去了。
    沈瑶从林渊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林渊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收回目光,跟著乌行云走了。
    苟胜看著他们的背影,小声说:“她那是什么眼神?”
    林渊没回答,他只是轻巧地转身,迈著从容的步伐走进大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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