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安静了几息,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一种很微妙的、带著试探和算计的安静,像是一池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在等別人先开口,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著利弊得失。
    有的人昨晚就已经做出了舍財的决定,何家、王家、陈家几个大家族的族长私下通过气,知道这一刀躲不过去。
    但他们不会第一个站起来,当先行者有什么好处?
    主事李青肯定会记住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的人,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第一个站起来,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还没想好要站队的人,那些打算跟李青硬抗的人,那些背后有靠山不怕李青的人,他们会记住是谁先跳出来的。等李青倒了,算帐的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而且,李青究竟能不能把税收缴纳完毕,都是两回事。
    这是所有人心里最大的疑问。不是李青不努力,不是李青没能力,是这件事本身就几乎不可能完成。
    十二年的窟窿,一年时间,就算是把下院翻个底朝天,也不一定凑得够。
    万一凑不够呢?万一上级不批宽限呢?万一一年之后李青被治罪呢?到时候投靠李青的人,可就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们沉默。不反对,也不支持。不交恶,也不投靠。
    他们现在要的就是井水不犯河水,李青只要不发疯,大家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熬过这一年,李青倒了,下院还是他们的下院。
    熬不过去?那就再说。
    李青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把这些人的沉默看在眼里,把他们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不急,也不恼,他等了几息,见確实没有人要说话,便开口了。
    “既然没有人提意见,那我就说说我想出来的方案。”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广场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两天我也向上级打了报告,请求上级部门能够延缓缴纳税收,先缴纳部分欠款,剩下的部分在接下来几年里如期缴纳。”
    这话一出来,广场上的气氛微微鬆动了一下。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面无表情但心里鬆了口气。
    请求延缓——这说明李青不是那种不管不顾要硬来的莽夫,他知道这件事难,也知道硬来没有好结果,他在想办法。
    “不过目前上级部门还没有回覆,那我们也得做两手准备。”
    李青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就是今年一次性缴纳完成。”他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么平静,“这很困难,也是我绝对不想看见的情况。如果遇到这种情况,那我也就只能和大家咬牙切齿地搜刮下院所有的资源,以此完成对上级部门的交代。”
    咬牙切齿,这个词用得很妙,他没有说我会,他说的是我只能和大家。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下院的事。到时候肯定会有人反抗,但李青不会在意。
    他要保住自己的命,下院血流成河也不是不能接受,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广场上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第二,就是上级部门答应我的请求。”李青竖起第二根手指,“接下来的几年里,大家苦点累点,完成税收的缴纳。只要能还清欠款,那大家也就都能轻鬆一点。”
    他说大家苦点累点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点温度,像是在跟邻居抱怨今年的收成不好。
    但没有人觉得轻鬆。苦点累点?那是客气话。真到了缴税的时候,就不只是苦点累点了。
    李青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不过无论怎样,税收得已经开始准备。今年不同於过去,不管怎么样,都得多缴纳数倍的物资。那从今天,从现在,就是开始徵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从今天,从现在。不是下个月,不是下周,是现在。多缴纳数倍的物资,不是多一点,是数倍。
    然后他图穷匕见了。
    “至於税收怎么缴纳,各庄园和家族也都得认购一部分。到时候你们就得提供这个种类的物资,而且得是足额供应。”
    认购,这个词用得漂亮,不是摊派,不是徵收,是认购,听起来像是自愿的,像是大家可以坐下来商量。
    但谁都知道这不是商量,李青没有说你们必须交多少,但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足额供应。
    供应什么?供应他需要的物资。
    多少?他说了算。
    何进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刀,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认购——何家要认购多少?那些物资从哪儿来?家族的库存够不够?不够的话,要不要去外面买?买的话,钱从哪儿来?
    但他没有开口,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李青继续说。
    “至於拖欠的金钱税收,各庄园和家族並不需要提供,全部压到零散修士身上。”
    这话一出来,广场上的气氛又变了。有人眼睛亮了,有人眉头皱得更紧了,有人面无表情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金钱税收,不用庄园和家族出,全压到野修身上,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庄园和家族的压力小了一大截。
    那些野修,那些求仙者,那些没有根基、没有背景的零散修士,他们才是真正要挨这一刀的人。
    “我也可以批准成立徵税队,由各家派人参与,完成对於野修的金钱类徵税。”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李青清楚地看到好几个人的眼神变了。
    徵税队,由各家派人参与。
    这不光是让他们交钱,是让他们去收钱。
    谁去收?他们的人。
    收谁的?野修的。
    收上来多少?李青说了算。
    但中间有没有操作空间?有没有可能多收一点,留一点?有没有可能借著徵税的名义,打压一下竞爭对手?有没有可能——
    李青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要的就是他们这么想。
    到时候,肯定会有野修遭到徵税队的盘剥与欺压。徵税队的人会中饱私囊,会藉机敛財,会欺软怕硬。整个下院会苦不堪言,那些本就活在水深火热中的野修,会真的陷入绝望之中。
    但李青不在乎。
    他选择对下院竭泽而渔。他首先得过去这个坎,才能去说发展。竭泽而渔肯定是不对的,但对於目前的状况,竭泽而渔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野修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
    野修不想死,他也不想死,那就看谁的刀更快。
    “大家可还有什么意见?”李青再次问道,语气比刚才又温和了一些。
    沉默。
    没有人说话。
    不是没有意见,是所有人都还在算,算自己家要出多少,算別人家会出多少,算能不能把更多的负担转嫁给別人,算徵税队里能塞多少人,算能从野修身上榨出多少油水。
    李青等了几息,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人提意见,那就这么定了。具体方案,明天会送到各家。散会。”
    他站起身来,朝眾人微微頷首,然后转身驾云离去。
    白云缓缓升起,朝院办的方向飘去。李青站在云上,背对著广场上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鬆动。不是放鬆,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广场上的人没有马上离开。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什么。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计算得失,有人在暗中观察別人的反应。何进坐在原地没有动,何松站在不远处看著他,兄弟俩隔著人群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们得开始准备了。不是准备对抗,是准备交钱。交多少,怎么交,什么时候交这些都得算。算得越细,损失越小。
    至於那些野修,那些求仙者,那些零散的、没有根基的、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被割的人,没有人会为他们操心。
    他们只需要交钱就行了。
    交不出来?徵税队会帮他们想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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