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十一已踏上了前往岭南之路。
    他知道,赵人王的本事虽然很高,但作为一个一品杀手,警惕性和反侦查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这种人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机会。
    所以赵人王寧愿自己受些苦,也要走那些艰苦而很难想像的路。
    但还好,要追踪赵人王的不是別人,而是薛十一。
    薛十一到底是薛十一!
    他的天地大悲赋第三层虽然还尚未圆满,可是却已学了七八成。
    这第三层名为易天锻地大洗髓法,乃內外兼修要诀,以內力为锤,以气血为火,易经洗髓,重塑先天根骨!
    大成后,非但百毒不侵,断骨自然续接,任何伤势都可以快速自愈,甚至无师自通许多奇门秘术。
    如缩骨功、移魂大法、龟息功、传音术、壁虎游墙功、移穴、换声、易容、追踪、反追踪……
    在万家时,他就是凭著这一层的秘术假扮成万鹤山,瞒过了曹无命的眼睛。
    黄昏。
    夕阳西下。
    夕阳將天边染成一片红。
    红光泼在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岭之上。
    这片山岭叫鬼哭岭,每一块怪石都乌沉沉的。
    山风从石缝里穿过来,发出呜呜咽咽如鬼哭般的嚎叫。
    遍地泥沼,咕嘟咕嘟的散发出腐臭的气味,瘴气裹著腥气,令人头晕目眩。
    毒蛇盘在石头上、树椏上、鱷鱼伏在烂泥里,眼露凶光……
    这样的地方,实在不是人该待的。
    可薛十一不但在这里,而且还在这里待了很久,走了很久一段路。
    他的裤腿、靴子上糊满了泥,袍子被荆棘刮烂了,手上也有几道血痕。
    但他的步子还是很稳,呼吸还是很匀,脸上甚至还有一丝笑意。
    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在江湖上走了很多年。
    既享受过很多甜,也吃过很多苦。
    最暖的时候,在江南折过花。
    春风拂面,十里桃花,一壶酒就能醉一个下午。
    最累的时候,也曾踏过千里黄沙。
    烈日当空,口乾舌燥,脚底磨出血泡也没有停下来。
    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景,对他而言都是一种不一样的浪漫。
    而现在,他甚至很开心。
    因为他真的找到了赵人王的踪跡!
    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在这处处危机的地方,对方纵然是一个老练的杀手也终究难以避免地留下了人为的痕跡。
    石缝里夹著几片新鲜的野兽毛皮,是被刀割下来的。
    赵人王一路上要吃东西,他打了野兽,剥了皮,烤了肉。
    那些毛皮即便会处理掉,但也很难在这种地方时刻保持著一点遗漏都没有。
    泥地上甚至还有浅浅的脚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薛十一非但看出来了,而且还看出是靴子底,是江湖人穿的薄底快靴。
    脚印的方向朝南,步伐很大,一纵数丈,说明走路的人非但要往南方去,而且轻功很高。
    还有更重要的是,他还捡到了半片枯叶。
    此时已是残秋,落叶枯黄,满地金灿灿。
    这半片本该一触即碎枯叶却是被刀整整齐齐从中斩断,显是恰好在赵人王狩猎时刀气太盛的缘故所致。
    这些痕跡,旁人看了等於没看。
    但在薛十一眼里,它们就是一串路標,清清楚楚地指向赵人王的踪跡。
    而且,看来对方的速度未必有自己快。
    不然自己怎么能追得上呢?
    他加快了步子,心里已经有了一种预感——
    也许在今天天黑之前,他就能看到赵人王!
    ……
    薛十一没有想错。
    当天还没黑,黄昏犹在时,他便已见到了赵人王。
    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因赵人王早已没了活气。
    他找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就在黄昏之下。
    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岭的最西边,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血红。
    那血红的残光,照在一棵老榕树上。
    树大如伞,大得遮住了半边天,成群乌鸦棲息在树上嘎嘎乱叫。
    密集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像无数只枯手。
    其中一根气根上,掛著一个人。
    人被吊在半空,晃晃悠悠的。
    风一吹,他的身体就转过来,又转过去,就像一个被人隨手掛上去的布偶。
    薛十一没有见过赵人王,但一眼就认出来他。
    他就是赵人王!
    尸体高大,肩宽背阔,方正脸上颧骨高耸,眉骨突出,嘴唇厚实,生前一定是一条威风凛凛的汉子。
    尤其是那双手。
    骨节粗大,虎口结茧,一看便知道是握刀的手。
    即便死了,也还能看出生前的剽悍。
    但此刻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嘴巴大张著,舌头伸出来一截,发紫发黑,肿胀得像一条死蛇。
    颈间勒著一根粗麻绳,深深地嵌进肉里。
    裤子湿了一大片,还在往下滴,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骚臭味。
    而他的刀,就丟在脚边的地上。
    一口断刀。
    他引以为傲的狂刀,被人从中折断成两截!
    对方显然有意羞辱他。
    薛十一站在树下,仰头看著那具尸体。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尸体的脸上移到脖子上,从脖子上移到绳子上,从绳子上移到地上那把断刀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一次,他竟也看不出来是谁杀了对方。
    原因很简单。
    对方没有用任何武功。
    赵人王的身上没有外伤的痕跡,没有点穴的痕跡,没有中毒的痕跡,观察气色也无內伤。
    他只是被人用一根绳子,活活吊死在树上的。
    一个人,徒手將罗剎门的一品杀手活生生吊死,其武功可想而知,已难想像。
    薛十一望著赵人王的尸体,轻轻一嘆。
    “罗剎门的一品杀手,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什么人杀了你?”
    “是什么人仅仅只用一根绳子就如此简简单单地勒死了狂刀赵人王?”
    无人应答。
    风忽然停了。
    尸体不再晃动,连榕树上的乌鸦也骤然噤声。
    整座山岭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就在这一瞬间——
    “嗖——”
    “嗖——”
    “嗖——”
    三道疾风,从不同的方向骤然而起。
    一道从他身后,一道从他左侧,一道从他右侧。
    三个人,三股风,几乎是同时落地的。
    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得像鬼,仿佛这座鬼哭岭本就该出现鬼一样。
    落地的那一剎,那连地上的落叶都没有被带起一片。
    薛十一没有动。
    他负手而立,仰头看著树上的尸体,似全然未觉。
    三个人却已成品字形將他围在中间。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是冷的。
    一种杀惯了人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冷!
    他们没有说话。
    薛十一也不看他们。
    夕阳最后一抹光彻底沉落,山岭,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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