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残秋的清晨冷得刺骨,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白茫茫地裹著整座山庄。
    薛十一还躺在床上,半梦半醒。
    梦里,还回味著那个青涩的吻。
    直到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大,但很清晰,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薛公子可曾起身了?”
    云正义。
    薛十一立即就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坐起来,披上外袍,穿上靴子,走到门口,拉开门。
    残秋清冷的风从门外涌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云正义就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袍,但和昨天一样素净。
    他的站姿很直,很稳,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脸上的表情也很敦厚,老实,带著一点点木訥。
    和昨天一模一样。
    和前天一模一样。
    和从前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薛十一看著他,微微笑了。
    “有事吗?”
    云正义点了点头。
    “爹请大家去吃早饭。”
    薛十一笑道:
    “好,我一会儿便去。”
    云正义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稳,不快不慢,背影却很快就消失在雾气里。
    薛十一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
    然后他关上门,开始洗漱。
    洗漱到一半,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薛大哥!”
    门被推开了,李太冲走了进来。
    他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凑到薛十一身后,压低了声音。
    “薛大哥,云老庄主要请咱们去吃饭,这回是鸿门宴吗?”
    薛十一正在擦脸,听了这话,不禁笑了出来。
    他把布巾搭回架子上,转过身看著李太冲。
    “你又不是敌人,有什么鸿门宴?”
    他顿了顿,又道:
    “何况昨天晚上,敌人就已经都被解决掉了。”
    李太冲道:
    “没有一个活口?”
    薛十一苦笑道:
    “你把我当能掐会算的神仙了?我怎知道究竟有没有活口?你今天去了便知道了,我也只是猜的。”
    李太冲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薛十一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薛大哥是什么脾气。
    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该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洗漱完,两个人出了门。
    客舍的院子里很安静。
    那些从五湖四海来的人,如白云真人、独孤庄主、查君子、花和尚、黑鬍子全都不见了。
    院子里就剩下薛十一和李太冲两个人了。
    李太冲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薛十一。
    薛十一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背著手,溜溜达达地往前走。
    李太冲只好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迴廊,走过演武场,经过那排昨夜曾腥风血雨的石头房子。
    密室的门关著,门口站著的弟子比昨天多了六个。
    八个人,八把剑,站得笔直,像八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他们没有看薛十一。
    但薛十一知道,他们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跟著他。
    但这並不稀奇。
    只因为薛十一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很难不被人注意。
    正厅到了。
    今天没有人拦在门口检查兵器。
    当然,也没有兵器可查了。
    李太冲的剑昨天晚上被折断了,薛十一从来不带兵器。
    两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正厅和昨天一样。
    一样的庞大,一样的空旷,一样的让人走进去的时候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那张巨大的花梨木桌子还是摆在最深处,墙上那柄剑还在。
    黑色的剑鞘,素麵的剑格,静静地掛在墙上。
    但今天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
    老庄主云潜龙坐在主位上,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坐姿。
    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笑。
    笑容很淡,很从容,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云正义站在他右手边,也和昨天一样。
    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低垂,不说话,不动,像一根柱子。
    孙蛟则不同了。
    他虽然也还是站在云潜龙的左边。
    依旧是膀大腰圆,皮肤黝黑,满脸刀疤,像一座黑塔,可是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却有一种硬撑著的、不肯低头的倔强。
    杨若松站在孙蛟的旁边。
    白衣如雪,面容白净,手里没有拿摺扇,但手指还是那样修长白净。
    他的脸上掛著笑——
    和昨天一样的笑,温文的,客气的,让人如沐春风的。
    除了孙蛟,主人家的一切竟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薛十一看了一眼,心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云潜龙到底知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叛徒?
    如果说不知道,可昨天晚上山庄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连倚天剑都被人盗走,以云潜龙的手段和耳目,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果说知道,那昨天晚上云月如已经向他告了密,加上倚天剑的事情,他现在又怎么能让这两个人还站在自己身旁?
    是在下更大的局?
    还是还没有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薛十一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云潜龙怎么做,是云潜龙的事情。
    他作为客人,不到恰当时刻,向来是不会多嘴的。
    而客人也都到得差不多了。
    金刀门的赵老门主坐在左边第一位,看起来面色不太好,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
    但精神还算矍鑠,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地喝著。
    他对面坐著总鏢头马如龙。
    他没有喝茶,只是目光时不时地往云潜龙那边瞟一眼,又收回来。
    再往旁边,坐著两个年轻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富贵,生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本地世家门人的子弟。
    他们坐得很规矩,很拘谨,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也不敢乱看。
    至於龙虎派的赵氏兄弟自然不在了。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云月如也来了。
    她坐在云潜龙身边,还是穿著一件红色的衣裳。
    不是昨天那种张扬的、如火一般的红,是淡一些的、柔和一些的红。
    她的头髮梳得很整齐,綰了一个髻,插著一支玉簪。
    她的脸上没有昨天的骄横和跋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大家闺秀。
    但她的脸是红的。
    从薛十一走进正厅的那一刻起,她的脸就开始红了。
    她没有看他——
    至少表面上没有看。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茶杯上,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就是不往他那边看。
    但薛十一知道,她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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