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落雁抬头,看见来人,眼睛瞬间亮起。
    “伯母!”她踉蹌著衝出房门。
    “伯母救我!”
    “司遥在马车上疯了,她抢了我的簪子要杀我,还拿簪子去扎马……”
    “马疯了,车翻了,我差点就死在悬崖底下了……”
    “棠之哥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秋萍打死了……伯母,秋萍她什么都没做啊……伯母……你要为秋萍做主啊。”
    杜夫人低头看著哭成泪人的沈落雁,又抬眼扫了一圈院子。
    秋萍的尸体被草蓆盖著,露出一只已经变了形的手。
    杜夫人的脸色沉了下去,“把人抬下去。”
    两个婆子赶紧上前,將秋萍的尸体抬走。
    杜夫人弯腰扶起沈落雁,“落雁,別怕,有伯母在。”
    沈落雁哭得更凶了,“伯母,我真的没有做错什么……是那个贱……是司遥,她想拉著我一起死……”
    杜夫人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鬢髮,“伯母知道,莫担心。”
    说完她直起身,看向宋棠之。
    宋棠之行礼,“母亲怎么来了。”
    杜夫人走到宋棠之面前,目光从他满身的伤口上扫过,眼眶泛了红。
    “你是我的儿子,你摔下悬崖,差点没了命,我能不来吗?”
    她伸手想去碰他后背的伤,手指还没落下就被宋棠之侧身避开了。
    杜夫人的手顿在半空,收了回来。
    “你先让大夫看看你的伤。”
    “不急。”
    宋棠之转过身,看著被杜夫人护在身后的沈落雁,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被他扔掉的金簪。
    他將簪子递到杜夫人面前。
    “母亲看看这个。”
    “马臀上的伤口是被尖锐利器刺穿的,创口和这根簪尾完全吻合。”
    杜夫人看著手中的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宋棠之。
    “就算是落雁一时衝动犯了错,你也不该打死她的丫鬟。”
    “落雁是沈家的嫡女,是你未来的妻子。”
    “沈家和宋家的婚约关係到两家在朝中的根基,你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这么折辱沈家的脸面,传出去像什么话!”
    宋棠之看著自己的母亲,唇角弯了弯。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后背那些深可见骨的伤。
    “这些是我替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挡下来的。”
    “而那些伤,是您眼前这位贤良淑德的未来世子妃扎马造成的。”
    杜夫人握著簪子的手紧了紧。
    “棠之!”
    “沈家和宋家的联姻是大势所趋,你为了一个罪奴,要把这些全都推翻吗?”
    宋棠之没有接话。
    他看著杜夫人护著沈落雁的模样,胸腔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林风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爷!血参取来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跑上台阶,將匣子递到宋棠之面前。
    “属下快马加鞭,从库房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站在世子身边的杜夫人。
    杜夫人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个檀木匣子上。
    那个匣子她太熟悉了。
    匣盖上刻著镇国公府的族徽,边角包著银片,里面用三层锦缎裹著的,是她丈夫当年从北疆战场上带回来的百年血参。
    他把血参交到她手里时说的那句话,杜夫人至今记得。
    “这东西留著,日后若棠之有个万一,能保他一条命。”
    杜夫人的手开始发抖,“林风。”
    “这棵血参,是拿去给谁用的?”
    林风的嘴巴张了张,下意识看向宋棠之。
    宋棠之面无表情地回了他一个眼神。
    林风硬著头皮开口,“回夫人,是……是世子爷吩咐的,给司姑娘入药续筋。”
    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了。
    杜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脸上的血色一阵一阵地褪去。
    老国公留给亲儿子保命的血参。
    要拿去救一个罪奴。
    一个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
    “宋棠之。”杜夫人的声音在颤。
    “你再说一遍,这棵血参是给谁的?”
    宋棠之看著她,没有躲避,也没有解释。
    “给司遥。她的手不能废。”
    杜夫人浑身的血猛地涌上头顶。
    她一把夺过林风怀里的檀木匣子,紧紧抱在胸前。
    “你疯了。”她的眼眶通红,嘴唇抖得厉害。
    “你爹拿命换回来的东西,你要拿去给一个害死你爹的仇人之女续什么筋?”
    “宋棠之,你对得起你爹吗?”
    宋棠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杜夫人抱著檀木匣子转身便走。
    她的步子又急又快,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夫人,司姑娘的客房在东边那间。”身后的婆子低声提醒。
    杜夫人脚步一转,径直朝东边走去。
    两个贴身婆子紧紧跟在她身后,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房门被推开。
    屋內药味浓重,床榻上躺著一个人。
    司遥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左臂裹著层层布条,鲜血已经將最外面那层浸得透红。
    她呼吸极浅,胸口微微起伏,整个人像是隨时都会断气。
    杜夫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手指猛地攥紧了匣子。
    这张脸,像极了年轻了二十岁的林氏。
    杜夫人的眼眶一瞬间涨得通红。
    她想起了丈夫。
    想起了她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七天七夜,膝盖骨都跪碎了,也没能等回丈夫的一块完整的尸骨。
    而害死她丈夫的罪魁祸首的女儿,此刻安安稳稳躺在镇国公府世子的床榻上,盖著世子的被褥,用著世子亲手包扎的布条。
    她的儿子甚至要拿出他父亲拿命换回来的血参,去救这个女人的手。
    杜夫人的胸口疼得几乎站不稳。
    “把她拖下来。”
    杜夫人冷极了,声音充满杀意。
    两个婆子有点犹豫,这是世子的人。
    “没听到吗?我说,把她拖下来!”
    婆子一惊,连忙称是,上前就要抓住司遥手臂。
    门口守著的侍卫上前一步,“夫人,世子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
    “我是他的母亲。”
    杜夫人转过头,眼底的泪光和怒意搅在一处。
    “镇国公府的主母还管不了一个下人?”
    侍卫低下头,退到了一旁。
    杜夫人走到床边,低头看著昏迷中的司遥。
    杜夫人曾经也是喜欢她的。
    她曾经拉著司遥的手,笑著跟林氏说“这孩子日后嫁进宋家,我当亲闺女疼”。
    那些话现在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心上。
    “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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