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宋棠之都宿在了暖阁。
    白天他去前院处理公务,入了夜便回来,门一关,帘子一放,整个人便不管不顾。
    他要她要得不讲道理,翻来覆去,好像不知道累。
    司遥被他折腾得腰都直不起来,几次推他都推不动,到后来索性不推了,任由他胡来。
    可他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安。
    宋棠之从前碰她,从不会留宿。
    完事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这两天他却像变了个人,搂著她睡到天亮,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她还在不在。
    有一回她起身去倒水,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捞,没捞著人,立刻就醒了。
    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到她站在桌边,才慢慢鬆了口气。
    这种反常让司遥心底发沉。
    太后寿宴的日子一眨眼就到了。
    那天清晨,司遥还没起身,宋棠之已经醒了。
    他撑在她上方,手指捋著她散落的长髮,低头在她额角蹭了蹭。
    司遥被他弄醒,睁开眼,嗓音还带著困意,“几时了?”
    “卯时刚过。”
    “那你该去准备了,今日寿宴,迟了不好。”
    宋棠之没动,手指从她发间滑到脸颊,拇指按在她唇角上摩挲。
    “宋棠之。”
    “嗯。”
    “你压著我头髮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偏头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司遥侧过头躲他,没躲开,反倒被他搂得更紧。
    这一早的旖旎拖了半个时辰,司遥被他闹得浑身酸软,靠在床头喘了许久才缓过来。
    宋棠之穿好朝服,站在铜镜前整理衣冠。
    司遥披著外衫坐在床沿,看著他的背影。
    “你今天……”她开了口,又顿住了。
    宋棠之回头看她,“什么?”
    司遥抿了抿唇,“没什么。”
    宋棠之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手指托住她的下巴。
    “今天哪儿都別去,在暖阁待著,乖乖等我回来。”
    他的语气不重,但那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司遥听得出来。
    她没应声。
    宋棠之看了她两息,鬆开手,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出院门,后脚暖阁的门就被敲响了。
    绿意推门进来,面色发白。
    “姑娘,长春宫来人了。”
    “说皇后娘娘有旨,今日太后寿宴,修画有功,要您进宫当眾领赏。”
    司遥握著梳子的手停住了。
    领赏?
    画已经交了三天了,皇后这个时候才叫她进宫领赏?
    偏偏选在太后寿宴这天。
    偏偏选在宋棠之前脚刚走。
    司遥垂下眼,將散落肩头的髮丝拢到耳后,起身更衣。
    “轿子已经在侧门候著了。”绿意的声音发抖,“姑娘,您能不能不去……”
    “皇后懿旨,我不去,是抗旨。”
    司遥放下梳子,换了一身乾净的灰色衣裙,將碎发拢在脑后。
    临出门时,她把袖口暗袋里的丝帛摸了一遍,还在。
    她转头看了绿意一眼,“我若今日回不来,你把那只木箱交给顾轻舟顾公子。”
    “姑娘!”
    “別哭。”
    “司姑娘,轿子在外头了,请吧。“
    司遥上了轿。
    帘子垂下来,將外面的光遮了个严实。
    轿子晃了几下,起了步。
    她坐在狭小的轿厢里,手指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衣摆。
    皇后要动手了。
    定胶那碗药她没用,顾轻舟用的旧胶,画呈上去应当不会有问题。
    可皇后不是做一手准备的人。
    如果画没出事,她就不会大费周章把人叫进宫来。
    如果画出了事——
    司遥闭上眼,指尖摁住袖口暗袋里那片丝帛,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太后寿宴,满朝文武齐聚,皇后若要在今日动手,就是要让她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得合情合理。
    轿子停了。
    太监在外面弯著腰,“司姑娘,到了。“
    司遥掀帘下轿,被领进了宴殿后院的一间偏殿。
    殿中没有炭盆,四面墙壁透著阴冷的寒气。
    两个小太监把门从外面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司遥站在空荡荡的偏殿中央,四下环顾了一圈。
    没有人,没有椅子,连杯茶水都没有。
    哪里是领赏,分明是候审。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在墙根处蹲了下来。
    远处隱约传来宴席上丝竹管弦的声响,和觥筹交错的喧譁。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与她无关。
    太和殿。
    鼓乐齐鸣,丝竹声声,满殿灯火煌煌。
    太后端坐上首,精神矍鑠,满头珠翠在烛光下闪烁。
    皇帝与皇后分坐两侧,文武百官按品阶落座。
    宋棠之坐在武官席首位,身侧空著半个席面。
    沈落雁一身月白织金华服,发间簪著赤金步摇,仪態端庄地坐在他旁边。
    两人並肩而坐,外人看来,当真是天造地设。
    沈落雁侧过头,压低声音,“世子爷今日气色不太好,昨夜没睡好?”
    宋棠之端著酒盏,没看她。
    沈落雁也不在意,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知道司遥进了宫。
    皇后身边的陈嬤嬤昨日递了话过来,让她今日只管安心赴宴,其余的,娘娘自有安排。
    宴席行至过半,太后笑吟吟地放下酒盏。
    “皇后的那幅贺礼,哀家可盼了许久了,今日是不是该让哀家开开眼?”
    皇后起身行礼,“母后既然开了口,臣妾哪敢再藏著。”
    她朝身后的陈嬤嬤递了个眼色。
    两名內侍捧著画匣上前,將《百鹤迎春图》缓缓展开。
    画卷铺陈在殿中的长案上,百鹤翩躚,松柏苍翠,绢面上的矿彩在灯光下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殿內响起一片低低的讚嘆声。
    “好画!不愧是古法矿彩,这翎羽的纹路,当真是栩栩如生。”
    太后站起身,走近了几步细看,面上笑意盈盈,“皇后有心了。”
    皇后欠身,“能让母后高兴,是臣妾的福分。”
    宋棠之端著酒盏,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他认得出来,画面修復的痕跡几乎看不见,是司遥的手艺。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站在画案旁的一名老太监。
    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画卷右侧第三只仙鹤的翅膀上,有一小块顏色正在变深。
    起初只是微不可查的暗沉,紧接著如墨渍般迅速扩散,石绿色的翎羽一块接一块发黑,顏料从绢面上剥落下来,碎屑簌簌地掉在长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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