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夫人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全是血丝。
    她放下佛珠,撑著蒲团边的矮桌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了。”
    三个字落下来,宋棠之的身子晃了一下。
    “昨天一早,我亲自送她出的府。”
    杜夫人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我给了她卖身契,给了她银子,让马车送她出城。”
    宋棠之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杜夫人看著他的样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
    “棠之,你为了她连兵权都要交出去,你这是在把镇国公府往火坑里推。”
    “她走了,对你好,对宋家好,对所有人都好。”
    宋棠之缓缓抬起头,他右手的指甲已经扣进了掌心里,鲜血沿著手指缝往下淌。
    “马车往哪个方向走的?”
    杜夫人没有回答。
    “母亲!”宋棠之一把掀翻了佛堂的供桌。
    佛像、香炉、供果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周嬤嬤尖叫出声,扑上去护住杜夫人。
    “世子爷您疯了!这是佛堂!”
    宋棠之根本不看她,死死盯著杜夫人。
    杜夫人被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颤,但她还是咬著牙没开口。
    “夫人!”周嬤嬤实在扛不住宋棠之那要吃人的眼神,哆嗦著喊了一声。
    杜夫人闭了闭眼,“走的南门,往通州方向。”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车出城没多远,在城外十里亭……被沈家残余的死士劫了。”
    宋棠之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了个乾净。
    “你说什么?”
    “沈家昨夜被抄,漏网的死士在外面截了人。”杜夫人別开眼,不去看儿子的脸。
    “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棠之站在原地,浑身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十里亭。
    沈家的死士。
    她身边只有一个绿意,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司遥穿著那件灰扑扑的丫鬟衣裳,跪在沈家死士的刀下。
    “你知道?”宋棠之的声音轻得不像是他发出的。
    “你知道沈家会截人,你没有派人去救?”
    杜夫人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宋棠之的双眼一寸一寸变红,从眼尾一直红到眼底。
    他往后退了一步,忍著一身煞气转身。
    “林风!”
    “点齐所有暗卫,即刻出城!”
    “全城搜,沿著通州方向的每一条路给我翻过来!”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衝出了府门。
    他伏在马背上,寒风割在脸上,眼里的猩红被风吹得越发浓烈。
    她说过让他去死。
    她说过不要他的命,只要出府。
    他一样都没听。
    他亲手把她推到了刀口上。
    宋棠之死死攥著韁绳,掌心的伤口崩裂开来,血顺著韁绳往下滴。
    司遥,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找谁去还这笔债。
    通州方向的马车里,绿意的呼吸终於稳了下来。
    司遥守了她一整夜,眼皮沉得睁不开,但手始终按在绿意的脉搏上。
    顾轻舟掀帘进来,看了一眼绿意的脸色。
    “退烧了,命保住了。”
    司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著那块刻了“司”字的令牌。
    “顾轻舟。”
    “嗯?”
    “你刚才说,你要带我去一个宋棠之找不到的地方。”
    “是。”
    司遥转过头看著他。
    “那你能不能先带我去一个地方?”
    顾轻舟看著她的眼睛,“哪里?”
    “岭南。”
    司遥的手指收紧,声音很轻。
    “我想去找我娘。”
    顾轻舟看著她疲惫却坚定的眼。
    岭南路远,山高水长。
    他握紧了手里的韁绳。
    “好。”
    “我带你去。”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渐行渐远。
    彻底隱入了漫天的阴霾中。
    通往城外的官道上,宋棠之双目赤红,死死夹紧马腹。
    战马发出一声狂躁的嘶鸣。
    宋棠之勒紧韁绳,直接从飞驰的马背上翻身跃下。
    刺鼻的血腥味直衝鼻腔。
    十里亭外的空地上,简直是一片修罗场。
    那辆青帷马车被外力从中间生生劈开,木板碎裂一地。
    车夫的无头尸首倒掛在车辕上,断颈处的血已经流干了,顺著车轮在地上积了一滩暗红。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黑衣蒙面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
    宋棠之走得很慢,呼吸有些沉重。
    他用剑尖挑开一具又一具尸体,忽而感受到一阵陌生的恐惧。
    对,多年未曾出现的,恐惧。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可现在,他怕挑开一具尸体,会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林风带著大批暗卫终於赶到。
    几十匹快马在十里亭外停下,暗卫们迅速散开,包围了整个现场。
    “爷!”林风翻身下马,衝到宋棠之身边。
    宋棠之此时正死死盯著马车残骸旁边的一处泥地。
    那里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血量太大了。
    大到把那一片的杂草都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泥土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
    林风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大的出血量,人绝对活不成了。
    宋棠之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他直接跪在了那滩血跡旁边。
    玄色的锦袍在血水里浸泡,洇染了一片暗色,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了血泊边缘的一点银光上。
    宋棠之伸出手,將那点银光挖了出来。
    是一枚银簪。
    簪身已经变了形,上面沾满了乾涸发黑的血肉。
    宋棠之的眼眶瞬间充血,把簪子死死攥进掌心。
    这枚簪子,他太熟悉了。
    这是司遥平时綰髮用的东西,是最不值钱的素银。
    他看著面前那一大滩血跡,脑子里全是司遥穿著那件单薄的灰布袄子,跪在刀口下的样子。
    她那么瘦。
    她这五年在镇国公府里吃尽了苦头,身子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怎么流得尽这么多的血?
    那些沈家的死士,是用刀砍了她的背,还是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当时一定很疼。
    她最怕疼了。
    五年前她还是相府嫡女的时候,破了点皮都要红著眼睛委屈半天。
    她被砍中的时候,有没有哭?
    有没有求饶?
    还是和昨夜一样,死死咬著嘴唇,连一声痛呼都不肯发出来?
    她一定很绝望。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命来逼他,好不容易才逃出镇国公府。
    她以为她自由了。
    结果却在十里亭,被沈家的死士乱刀砍死。
    她死前在想什么?
    她一定恨毒了他。
    她一定在想,如果不是宋棠之,她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如果不是宋棠之,她早就离开京城了。
    “司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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