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舟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別挖了,我来。”
    司遥猛地甩开他的手。
    继续用双手刨著土。
    指尖被泥里的碎石划破,血流得越来越多。
    她不知道疼。
    她只知道,她娘在下面埋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这底下多冷啊。
    半个时辰后。
    司遥的手摸到了一截硬物。
    她扒开那一层的泥土,一截森白的臂骨露了出来。
    紧接著。
    她看到了一根破烂不堪的红绳。
    红绳绑在那截臂骨上,已经被泥水泡得发黑。
    司遥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死死盯著那根红绳。
    那是她十岁生辰那年,亲手给母亲编的平安结。
    中间还打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同心扣。
    “娘……”
    司遥张了张嘴。
    压抑了一路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扑倒在那堆黑泥上,双手死死抱住那截白骨。
    “娘!”
    “阿遥来晚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
    她把头埋进脏污的泥坑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撑了五年。
    在镇国公府被宋棠之百般折辱的时候她没哭。
    从正院那场大火里逃出来的时候她没哭。
    可现在。
    她最后的念想断了。
    顾轻舟看著她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走到坑边,蹲下身。
    顾轻舟在军中待过,验尸看骨是基本功。
    他伸手摸向那具白骨的骨盆位置。
    手指寸寸摸过。
    顾轻舟的眼神忽然变了,“司遥,这不是你娘!”
    “这具尸骨的盆骨狭窄未开。”
    “这是一个根本没有生养过的年轻女子。”
    司遥看向那具白骨,又看了看手里的红绳。
    “可是这根红绳……”
    她试图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反问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红绳是我亲手编的,我娘从不离身!”
    顾轻舟看著她颤抖的双肩。
    他嘆了口气,伸手將满身泥污的司遥轻轻拥入怀中。
    “有人故意用了这具女尸。”
    顾轻舟拍著她的后背,“有人把这根红绳绑在女尸的手上,偽造了你娘病死的假象。”
    司遥靠在他的胸口,死灰一般的心臟,忽然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娘没死……”
    她紧紧抓著顾轻舟的衣襟,把手指上的血跡全蹭了上去。
    “我娘没死!”
    “对,她没死。”
    顾轻舟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衣服。
    “三年前,能在流放营里一手遮天,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偷天换日的人。”
    顾轻舟抬头看向远处的岭南城墙。
    “只有这岭南的地头蛇。”
    “藺岩。”
    司遥从顾轻舟怀里退出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藺岩为什么要製造我娘假死的假象?”
    “为了保护她。”
    顾轻舟站起身,顺手把司遥也拉了起来。
    “藺岩是你父亲的生死之交。你母亲带著血书密旨来岭南找他。”
    “沈家的人肯定也追到了岭南。”
    “藺岩为了保住你母亲和血书,只能用一具女尸李代桃僵。”
    司遥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绝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火光。
    “既然藺岩保下了我娘,那我娘现在会在哪里?”
    顾轻舟沉思了片刻,“但藺岩半个月前暴毙。”
    “他死之前,一定会把你母亲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顾轻舟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
    “去查藺岩生前所有的私產、別院,还有他最信任的心腹去向。”
    护卫拱手领命,迅速退下。
    顾轻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帕子,递给司遥。
    “先把手擦乾净,我们回城。”
    司遥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手。
    两人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两人立刻折返城內。
    马车停在客栈后巷,顾轻舟扶著司遥下了车。
    司遥的双手已经简单包扎过,白布上还透著点点血跡。
    刚踏进客栈后院,一名做伙计打扮的暗桩便迎了上来。
    “大人,有新消息。”
    顾轻舟脚步一顿,“说。”
    “属下顺著流放营的线索往下查,找到了当年负责处理那具女尸的仵作。”
    “那仵作是个烂赌鬼,昨夜在赌坊输红了眼,喝多了马尿,酒后失言漏了底。”
    暗桩压低声音。
    “他说当年那具女尸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藺岩的管家连夜找上他,给了他一百两金子封口。”
    “让他只管在卷宗上写病死,然后儘快扔去乱葬岗。”
    司遥的心猛地揪紧。
    一切线索都指向了藺岩。
    藺岩为了保住她娘,不仅用了一具女尸顶替,还用重金封了仵作的口。
    “去找那个管家。”顾轻舟吩咐。
    “大人,找不到了。”暗桩摇头。
    “半个月前藺岩暴毙,藺府上下被当地官府以查案为由,尽数接管。”
    “那个管家,在藺岩死后的第二天,就在城外护城河里被捞了起来,淹死的。”
    线索彻底断了。
    司遥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藺岩死了,管家也死了。
    她娘到底被藏在了哪里?
    顾轻舟挥退暗桩,转头看向司遥。
    “今夜,我们潜入藺府。”
    司遥抬起头。
    “藺府现在被当地官府查封,外围全是重兵把守。”
    “硬闯是不可能的。”
    顾轻舟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卷,在石桌上摊开。
    “这是忠勇营早年绘製的岭南城防图,里面有藺府的密道。”
    他手指点在图上的一个位置。
    “藺府后街有一处废弃的枯井,直通藺府主院的后花园。”
    “我们从那里进去。”
    夜色浓重。
    岭南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顾轻舟带著司遥,避开巡逻的官差,摸到了藺府后街的枯井旁。
    井口被杂草掩盖。
    顾轻舟拨开杂草,先一步跃下枯井。
    片刻后,井底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击声。
    司遥深吸一口气,顺著井壁上凸起的石块,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井底有一条狭窄的暗道。
    两人举著火摺子,在暗道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出现了一道石门。
    顾轻舟摸索著按下机关,石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著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司遥跟在顾轻舟身后,走出了暗道。
    这是藺府的主院。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岭南最显赫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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