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州补充一句:“注意分寸!”
    “我办事,您放心!”许多金说完,主动討论一些细节。
    按1946年军统规矩、陈先州身份和保密级別,要发加密电报。
    电话极易被监听。
    戴春风经常在外巡视,只有军统专用密电能確保直达本人。
    陈先州字字斟酌擬好的电文,交由机要员加密发送:
    【急电。戴老板钧鉴。
    职部近日严办肃奸追赃,查获汉奸贾世道、贾守財私吞国宝文物、黄金美钞巨赃,罪证確凿。
    该犯与九十四军郑部素有勾连,恐有军方人员涉入分赃。
    职恐其串供灭证,先行控制羈押,未敢擅专,特电呈报。
    此案深挖之下,牵连甚广,似有上层为之遮掩,职当继续彻查,静候钧座指示。
    职陈先州,叩。】
    陈先州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这回动郑军长的人,不请示戴老板,那是自寻死路。
    只有把皮球踢上去,他才能既立功、又无过。
    半个小时,他接到戴春风回电:
    【电悉。
    无论牵涉何人,一查到底,赃物清点封存,人犯严加看管,不准徇私放纵。
    有情况即刻续报,不得隱瞒。
    雨农。】
    陈先州捏著译电纸,嘴角终於微微一挑。
    老板这態度,再明白不过,他郑军长算老几?
    查,往死里查,出了事他顶著。
    不过,他可不会傻傻的真那么干。
    戴春风在北平行辕接到这份密电时,刚处理完一起华北烦心事。
    他扫了两眼电文,原本紧绷的脸色,竟稍稍舒展了几分。
    手指在九十四军,勾连,遮掩几字上停了停:
    “陈先州还算懂事,知道轻重。”
    他对牵连甚广四个字很满意。
    又是一桩可以拿来立威、固宠的大案。
    从古至今,跟著不同人,身份就不同,许多金跟著站长去开会也是水涨船高了。
    和普通人进入市委没多少区別了。
    其实,换成吴敬中会勒索敲打贾世道,会考虑的太多,他更喜欢跟陈先州办事。
    简单粗暴!
    他挺直腰杆微微低头,落后一步,既不显轻狂,也不显得畏缩。
    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站长亲自抬的人。
    会议室里各组早已坐齐。
    陆桥山侧坐在旁,一身西装打理得平整,手里转著支钢笔,脸上掛著那套温和无害、谁都挑不出刺的笑。
    眼神轻轻扫过许多金,心里清楚这年轻人能来,怕是要被站长当枪使。
    他还有点高兴,虽说俩人没仇,可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陈先州落座,抬手压下会场,声音直接:
    “今日开会,只讲一件事。汉奸追赃,刻不容缓。”
    “天津站必须拿出更多实绩。”
    他介绍下许多金:
    “近期他查到关键线索……”
    “立即抓捕这些人审讯。”
    话音刚落,会场心思各异,几个老油盯著桌面,仿佛能在木纹里看出花来。
    陆桥山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嘴角抽搐,笑意却没变:
    “站长,此事尚需谨慎。”
    “这贾世道我虽不熟,但贸然动他,会引起刚收的日偽旧部恐慌。”
    “不如先从外围查起,留著他这条线,说不定能牵出更大的窝点。”
    陈先州冷眼一瞥:
    “证据。”
    许多金上前,將整理好的卷宗轻轻放在桌中央。
    “陆处长,这次不是贸然行动。”
    “贾守財已经招供,刘组长已经把人带回来了,口供全部在这里。”
    “我看看。”陆桥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拿起卷宗,翻得很慢。
    几分钟后,他瞬间摆出正派、坦荡的表情。
    语气陡然变得义正言辞:
    “哎呀,竟是如此铁证!我倒是险些看走了眼。”
    “这种汉奸,罪不容赦,站长不查,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看向陈先州,姿態极低,主动认错又不露半点狼狈:
    “我先前险些误事,站长决断及时,是我考虑不周,完全听站长安排。”
    会场更加安静了,所有人都被陆处长这毫无滯涩的立场转换震了一下。
    隨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这才是陆处长。
    陈先州不跟他玩虚的,直接拍板:
    “行动队,稽查队即刻提人,情报部门配合,不准走漏风声。”
    “许多金隨同前往,负责赃物清点登记,不容出错。”
    所有人起立:
    “属下遵命!”
    许多金也立正道:
    “属下遵命。”
    正式场合,他给足站长面子。
    陆桥山顺势捧了两句:
    “站长办案雷厉风行,我会派人帮许多金督办,此案必定圆满。”
    “好。”陈先州眉头挑了挑,並没有拒绝。
    “多谢陆处长帮衬,有您在,肯定不会再出问题的!”许多金脸上笑容真挚,心里却明镜似的。
    派人监视?正好。
    陆桥山想摘清自己,又想捞好处,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这案子但凡出一点“意外”,比如走漏风声、赃物“遗失”,这“督办”的人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今天大部分人脸上都藏著笑,是真的开心。
    因为在军统上班,工资基本不动,喝酒基本靠送,抽菸基本靠供。
    不贪=不合群=有问题。
    你不拿,別人不敢拿,怕你举报。
    就连不养女人,不玩,都算异类,会被排挤、不跟著贪,甚至被干掉。
    而这陆桥山同样贪,轻易不会拿这事搞內斗。
    他同样听出来话里的意思,微笑著拍了拍许多金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
    “相信以你的能力不会出错的。”
    “请陆处长放心。”许多金態度认真,不跟他耍嘴皮子,转身跟著行动队出门。
    陆桥山目送他离开没说话。
    也不敢说话。
    因为他清楚。
    这案子,已经不是他能阻止的了。
    不动声色地回到办公室,將门轻轻合上。
    脸上那团和气瞬间消失,刚冒出来地一个小会计就敢动他的人,这让他心里窝火。
    现在就报,郑军长或许还能想办法把人捞出来,人情记在他陆桥山身上。
    可拖到晚上再说,甚至故意晚一天再透口风,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郑军长知道后只会更恨陈先州独断专行,顺带著连这小子都收拾了。
    他只需要在旁边轻轻扇扇风,既卖了人情,又不用担半点风险。
    想通这一节,陆桥山重新掛上那副不紧不慢的笑容,翻开文件静静等著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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