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来, 四面八方赶来的游客汇到了晒秋广场。
    大家腰上系着秋衣和外套,背上背着棉花, 手上提着红薯,脖子上吊着玉米串,走一路掉一路的装备。
    没带工具的人把羽绒服脱下来,一人扯帽子一人提衣摆,衣服是全是堆得高高的战利品,手上还拿着之前在农场种菜自存的长柄钳,悠闲自得地将别的游客掉落的作物捡进自己兜里。
    时丰自觉,在这群苟且蝇头小利、灰头土脸又蓬头垢面的人中,他算很潇洒的。
    旁边的美人不太爱说话,但是爱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听到他说的话虽然不予置评,但也常常觉得有趣。
    这应该是......对我有意思吧。
    不然为什么喊一声小姐姐, 都笑得花枝乱颤。
    他喊一声, 对面笑一声。
    曲有误周郎顾,时丰自觉得了趣,一口一个喊得分外狎昵。
    狐狸精神秘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小姐姐。”
    “你不喜欢被人喊小姐姐是不是?”
    时丰露出个风趣幽默、令人回味无穷的笑容。
    “那我喊你姑奶奶好不好,奶奶。”
    祝修林又往后退了一米,生怕让人觉得他俩是一伙的。
    身侧美人步伐加快, 晒秋广场快到了。
    虽然一路上她的话不多, 但到了目的地时时丰又是真的舍不得了。
    “姑奶奶。”
    时丰拿出自己手帕,那方精致丝帕上绣了他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号, 他想像从前调情那样将手帕给看对眼的女子。
    不过拿出来时,这帕上红红的全是血,他再一低头, 发现手上指缝里也是血色,再借着手机屏幕一看。
    和风流倜傥哪有半毛钱关系,唇周下巴血咕隆咚,鼻血在脸上凝成暗红的碎壳,笑起来像吃了小孩。
    “我!我去!奶奶你别害怕!我这是,我这是不小心流的鼻血!哎呀哎呀.......”
    他手忙脚乱地把脸蹭干净,再一扭头,身旁的人已经挤进人群,白色的身影消失了。
    时丰顿时怅然若失。
    “你挥挥手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和他黯然神伤的频道不同的是,现在汇聚在晒秋广场的游客们端的是喜气洋洋。
    一个人裤腿上有泥很尴尬,但一群人都是秋裤系腰、甚至只穿秋裤的造型,运动鞋高跟鞋上全是泥巴,如同在地里摔过跤.......那就很有意思了!
    考虑到大家劳动完一天会比较累,晒秋广场上放了很多小马扎,为了美观都垒起来让游客们自行取用,但有一个人带头席地而坐后,基本所有人都盘着腿坐下来了。
    大家脸上都洋溢着老农民般淳朴又幸福的笑容,左邻右舍都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收获。
    再精英的商务人士在这么折腾一天后,张嘴的效果都像“他婶子,晌午在地里没吃吗?”
    像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农村,一个大丰之年后大家就这样看着满满当当的粮仓欢欣雀跃,那时候,填饱自己的肚子就是最重要的事。
    在这样淳朴又欢快的氛围里,老温这种不要脸地干脆躺地上,宁巧巧扛着摄影机走过去差点一脚踩他身上。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不好意思!老温?!”
    他两抵不过推流都签了mcn,现在是正式工了,说好一起出门搞kpi,这会同事像烂泥一样倒在地上,摄影机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我全放寄存处了。”老温预判了宁巧巧的发言,拍了拍自己身前布袋子,“里面全是地瓜,我老婆爱吃这个。”
    说着说着他还打了个嗝,显然在景区没少吃自助。
    宁巧巧眼尖地看见了他手上的荧光手环:“你不是来拍摄吗?怎么通关手环都拿上了?”
    “做任务好玩啊,懒得拍了,丰收节不是延长了吗?之后再来拍素材。”
    老温摆烂得理直气壮,显然早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还反将一军
    “我还想问你怎么忍住不拿的呢?”
    宁巧巧呵呵笑了声,对身后给了个招呼:“阿飞。”
    她身后的玉米棒子柱窸窸窣窣地动了一阵,从侧面探出个脑袋来:“怎么了巧巧?”
    “没什么,庆典快开始了,我们也找个地方坐吧,阿飞你在看什么?”
    “巧巧你身后好像有妖怪.......”
    老温还搁那乐:“你男朋友才是玉米棒子成精啊!”
    “不是,我看见了个好漂亮的人。”
    身边的游客也渐渐交头接耳了起来
    “你看见了吗?刚才那里有只小兔子。”
    “哪里?哪里?”
    “你看湖,你看水里!"
    “水里有东西起来了!”
    “什么东西!我靠,这个湖水在动!”
    平静墨黑的湖面泛起涟漪,像底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蛄蛹,而后忽地整面湖水翻起,如同海啸般升腾至数十米的高空,继而迅速聚合成一道扇形水幕。
    游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纷纷叫出声,但很快隆隆鼓声从水幕下传出来,湖中水幕被彩色和投影交织在一起轰然点亮。
    哦,原来是表演.......
    刚站起来的人纷纷坐下,眼前水幕的景色飞快变幻,演绎着鸿蒙初开的景象,水幕上幻化出绵延不绝的巍峨雪山,又变出一群在山洞里相拥取暖的人。
    画面一转,皮影戏画风的小人穿着皮裙围着祭祀台又唱又跳,先在地上跺脚,又向天空举起双手,祭祀台上空空如也,bgm也变成复沓的祭祀祈祷声,悲怆的吟唱冲天而起。
    水幕有极强的流动感,暮色下湖水幽蓝,仿佛寒意真的隔着屏幕传到了大家身上。
    前排游客则尊享5d体验,水幕里的小人祭祀时每跺一次脚,他们脸上就被重重落下的湖水溅一脸。
    空气中开始弥漫雪山和冷松的的味道,伴随着bgm闷雷般的回响,大家的心跳都和与水幕中的风声共振。
    水幕画面过得极快,像开了二倍速,大家都睁大了眼睛,生怕放过任何一帧。
    人群里有小孩轻轻拉了拉妈妈:“这是放的什么呀,好快......贝贝看不懂。”
    “贝贝乖。”贝贝妈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怕她吵到其它游客,又怕孩子熊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小声靠在孩子耳边给她解释
    “说的是,一个叫什么来着的民族,住在雪山里面,他们那里很冷很冷.......”
    说话间,水幕里的勇者已经踏出山洞,攀上险峻的冰崖,但暴风雪来了——水幕波动,模拟着暴雪狂风的白毛天,最后勇者缓缓倒在了一片纯白的雪花中,bgm也变得如泣如诉。
    这下连小妹妹都看懂了:“哦,ta死了。”
    在绝望达到达顶点时,一声清越的啼鸣撕碎了水幕。
    水幕中央,勇者倒下的地方,一点青金色的火光毫无预兆地燃烧起来。
    这光最初只是鸟蛋大小,接着光芒舒展开来,水流与光影不断编织拉丝,勾勒出一只巨鸟修长的尾羽与流线型的身躯。
    水幕波动,它的每一片羽毛都仿佛在随神性的呼吸而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要从水幕中振翅飞出。
    也的确振翅飞出了——在游客们的惊叫中,一只青金色的凤凰从水幕中破幕而出,在广场上空一边盘旋一边啼叫。
    “啊啊啊啊!!”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它出来了妈妈啊啊啊啊啊!”
    “我好像摸到它了,这是凤凰,凤凰啊!”
    “许愿今年考研顺利许愿一战上岸。”
    “快接视频啊!快看这什么!啊啊啊啊——”
    青凤在场中盘旋,双翼完全舒展开,它的飞动极致优雅,长长的缀有眼状斑纹的尾羽划过慵懒的弧线,甚至掠过游客的头顶。
    它飞到哪里,哪里的游客们就变成尖叫鸡。
    在旁边擦鼻血的时丰直接傻了。
    他满心满眼都在方前离去的女神身上,那水幕对他来说并不新鲜——水幕电影,音乐喷泉的升级版,地级市公园都能装备的玩意,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在国外见过更大更震撼的场面。
    而凤凰从水幕中冲出甚至掠过他头顶时,时丰觉得这事已经变成惊悚片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
    “冷静。”身后的祝修林扶住他肩膀,“仿生无人机吧,现在国内无人机很先进了。”
    “我看它这飞控根本不是无人机啊!这就是真的吧!”
    师弟不回话了,时丰猛地回头看向他试图寻找安慰,而祝修林只是慢慢说。
    “所以我觉得我的人鱼也是真的......”
    “见鬼啊!这种时候了还惦记人鱼!有点出息没有!”
    时丰看着那一举一动无比灵活的青凤尿都吓出来两滴,悲怆道,“我还觉得我的姑奶奶是真狐狸精呢!那大尾巴多带劲!”
    在现场游客的吱哇乱叫声中,青凤盘旋几圈,飞回水幕前。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列好了二十来名脸上绘制着夸张脸谱的舞蹈演员,他们穿着原生兽皮与粗麻,齐声低喝,脚下重重一跺,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锣鼓响起。
    游客方才视线完全被凤凰盘旋牵引,连他们什么时候入场的都不知道!
    青凤衔火,飞到为首的猎人身边,垂下高傲的头颅。
    它将口中衔着的火种交给了人,接着凤凰影像和水幕的水流融为一体,化作温暖的光点与金色的水流洒向下方的湖水。
    水柱缓缓回落,水幕化作细雨落回湖面。
    灯光暗下,人们才从沉浸中惊醒,掌声与惊叹声如潮水般响起,大家交头接耳地讨论着。
    “哇塞,凤凰飞出来的时候吓死我了。”
    “不错啊牛掰,真有点东西,感觉打破了次元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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