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陈澈难得没进鉴子修炼。
    反而躺在一旁,静静的看著寧姚。
    月光洒在寧姚白净的脸上,显得有些神圣,不可褻瀆。
    不知看了多久,月亮偏移了好大一段距离。
    陈澈看得够够的了。
    这才轻轻翻身,望著明月。
    只是陈澈才刚翻身,却没注意到,少女狡黠的睁开了眼睛,有些笑意。
    鉴子中。
    剑妈倚靠在椅子上,颇为慵懒,“这妮子还不惜奔袭千里,只为见一面。”
    “也算有心了。”
    不知不觉,剑妈对寧姚也多了一分认可。
    次日一大早。
    陈澈就张罗著让大傢伙早起。
    趁著大伙儿吃早饭,陈澈带著陈平安花了小半个时辰,將青娘娘的小庙內清扫整洁。
    这才继续旅程。
    离去之前,林守一独自站在神坛脚下的蒲团附近。
    向这位赠送给自己一部孤本棋谱的青娘娘,拱手拜別。
    没走多久,李槐有些抱怨早起太困。
    於是陈澈將李槐提溜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
    李槐便不用自己走路了。
    这让李槐又十分高兴,拍著手喊道,“寧姐姐,来得好呀。”
    寧姚听闻此言,笑了笑,“可惜我身上没啥好东西,下次见面,我给你准备点好的。”
    李槐更高兴了,竖起大拇指,“你比阿良和魏晋,都要好!天下第一好。”
    在嬉闹中,眾人离开了横山山脉。
    入目的是黄庭国的一座郡城。
    由於陈澈等人的户牒记录是大驪王朝龙泉县,入城手续办理得尤为顺畅快速。
    住的自然是当地最好的秋芦客栈。
    崔东山付的银两。
    而在放下行李入住酒店的第一时间。
    陈澈就约了寧姚去逛城隍庙。
    隨后问了一圈,其他人都不去,各有各的事情。
    比如陈平安带著蒙童们去买糖葫芦吃。
    比如崔东山想去买点东西。
    比如於禄还想宅在客栈,整理物件。
    谢谢有些恼怒,但是还在客栈陪著於禄。
    於是,陈澈与寧姚两人逛城隍庙。
    在来之前,陈澈就找了崔东山做足了功课。
    此时,陈澈指著不远处城隍庙的醒目屋顶,介绍道:“这是黄庭国最大的城隍庙。”
    “相传在前朝西蜀末年,统辖数州城隍。”
    “所以屋檐覆有绿色琉璃瓦,规格极高,一般城隍阁庙,肯定不敢铺盖这种名贵瓦片。”
    寧姚微微点头,虽然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对这段时光感到很愜意。
    两人缓步走入城隍庙主殿。
    主殿有一副楹联。
    临死去只落得孑然一身,赴阴司始问子孙安在;
    到头来徒留下千古骂名,来地府方知万事皆休。
    城隍爷居中高位,两侧有下辖佐吏,依次排开,声势浩大。
    仅是拥有將军头衔的泥塑神像,就多达八尊。
    宝瓶洲最高规格的城隍庙,也就止步於此了。
    走出主殿,后殿是一座类似县衙判案的大堂。
    城隍爷端坐於大案之后,左右站立有文武判官。
    堂外楹联却只有一半,“心诚则灵,无需你磕头,速速退去”,下联却空白一片。
    此时,一位青衫老者缓步走来,笑道,“二位,可曾想到好的下联?”
    “关於这对联,郡城一直流传著一条不成文规矩。”
    “无论是人是鬼,是精魅还是古怪,只要谁能够写出一副服眾的下联。”
    “就可以成为这座老城隍的贵客。”
    陈澈望了望寧姚,后者却不说话。
    陈澈哈哈大笑,瞥见楹联下边摆著一张桌子,放著纸笔,於是缓步上前。
    提笔挥毫,一气呵成。
    隨后带著寧姚离去。
    老人凑过去一观。
    不禁有些愕然。
    纸上洋洋洒洒写著十几个大字。
    恶盈必谴,再多言饶舌,凛凛挥鞭。
    再等老人想要追出去时,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大名鼎鼎的秋芦客栈。
    客栈在城隍庙的旧址上,老板娘是位美妇人。
    与当地郡守有些私情。
    此时两人却在长吁短嘆。
    美妇人客栈里的招牌影壁,被山上仙家灵韵派毁了。
    还得捏著鼻子伺候著这些山上仙家。
    一肚子火气。
    身穿文士青衫的中年男人则神情疲惫,进了客栈一处清净院落之后,不住地揉著眉心。
    筹备水神祭典,颇费心神。
    似是想起来什么,男人轻轻摇头,嘆道,“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如此费心费力,却在水神那里討不到好。”
    “那个散修实在是出现的时候不对,他想要为那枉死的百姓报仇。”
    “却直奔你们秋芦客栈,找到了那位灵韵派的修行之人。”
    “一场大战,將灵韵派修士打得重伤,连累你们客栈的影壁都被毁坏了根基。”
    中年男人瞥了一眼客栈里的那处位置。
    那里原来有一处明月影壁,颇为神异。
    因为影壁中棲息有来歷不明的精魄,形態不定,大体上与月相相符。
    阴晴圆缺,全部在影壁上显露出来,算得上是客栈招牌。
    如今倒是可惜了。
    中年男人垂下眼眸,继续说道。
    “其实如果事情只到这里,我还能控制局势。”
    “比如我上报朝廷,將罪名按在那名散修头上。”
    “把惹事在前的灵韵派修士摘出去,安抚根深蒂固的灵韵派。”
    “同时暗中放那散修一马,还有一线生机。”
    “太莽撞,还是太过莽撞。”
    中年男人摇头嘆息。
    客栈美妇人却有些愤愤不平。
    “这寒食江水神数百年来不都是这样?”
    “明明是灵韵派的人先犯的错。”
    “不过三代弟子,竟然敢在城隍庙见色起意,垂涎美色,先在城外杀害夫妇二人。”
    “后来得知跑掉一个孩子后,更是连夜追杀,庄子上下满门三十余口,给他杀得一乾二净。”
    “说是惨绝人寰,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仗著寒食江水神撑腰,才这般囂张跋扈!”
    这位郡守大人站起身,来到窗口,嗓音低沉,“黄庭国嘉露二年,也就是十年前。”
    “贺州在內三州,於夜间子时震动不止。”
    “以贺州最为严重,茅屋城墙祠庙皆倒,死者六万余人。”
    “寒食江在內北部所有大江大水,波涛汹涌,仅仅我郡,淹死便有近百人。”
    “嘉露四年,南方茂州又有移山之异。”
    “嘉露八年,西南衡州水网纵横,泊船无数,於中秋夜,骤起大火。”
    “火势绵延千余舟船,万余人尸骨残骸,皆为灰烬。”
    男人脸色悽然,嘴唇微动,“这所谓的天灾,当真是天灾吗?老百姓不知道真相,我知道啊。”
    最后,男人憋屈的下了结论,“祭典不得不办。”
    “那人不得不杀。”
    “我辈读书无用,读书无用啊。”
    一郡太守,潸然泪下。
    只是,这时,有人推门。
    人未入,声先响,少年声音洪亮。
    “不得不办和不得不杀吗,我看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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