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猫咬了。”这天气没有蚊子了,娄阑一时也编不上什么虫子来,索性胡编了个猫咬的。
    郑亦行看起来信了,毕竟老师在他心里的地位无人能替,他自然不会怀疑娄阑的话:“啊,怎么会咬成这样?老师家养猫了?”
    “嗯,”娄阑顿了一下,“一只狸花。”
    肌肉紧实有力量,适应力好不娇气;长得不错,眼睛好看,清澈透亮,看人的眼神相当真诚;有灵性,有活力,警惕心强时很高冷,认可之后又非常黏人。
    多数情况下还是个犟种,挺符合秦勉的。
    “哦……老师,昨晚听我妈说您拿给了他们五千块钱?谢谢您,等我有了钱会还给你的。”
    娄阑本想说不用。一个千里迢迢来念书的医学硕士,还是医院里最穷最底层的科室,即使不吃不喝,几个月的工资才能攒够五千?况且他给钱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还。
    可他现在改变主意了,郑亦行的成长环境比较特殊,他若继续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好,很容易令郑亦行产生更强烈的依赖和崇拜。
    “不着急,把自己身体和学业先顾好。”
    临近年关了,很多病人都出院回家了,科室里床位空了一小半。剩下的病人也在掰着手指头数,日夜盼着回家过年。
    但精神科很多病人的住院时长都是以月为单位的,就注定有人要留在医院过年,甚至除夕夜、大年初一也会有新病人被送来。
    娄阑看了排班表,年假那几天,他只需大年初三来值班。
    他有别的计划,此前一直担心时间会冲突,现在稍稍放了心。
    “小阑,你跟我过来。”左阳从电梯口的方向走过来,路过护士站,见他盯着排班表发呆,戳了一下他胳膊。
    娄阑合上文件夹,跟着左阳进了办公室。
    左阳是科室里极富盛名、极有威望的大主任,名声甚至享誉全国,很多外地的病人都是冲着他的名头来的。大主任日常接待的专家、学者、领导又多,左阳的办公室便装潢得十分豪华美观,还备着上好的茶叶和一整套的茶具。
    娄阑跟着进去,关上了门,左阳示意他随便坐。
    最近左阳去北京开会了,昨天才回来,娄阑有好几天没见到他老师了。这次喊他来办公室,估摸着是开会提到的事情。
    果不其然,左阳喝了口茶,拿出一张申请书摆到他面前:“今年院里有两个德国霍兹诊所的交流名额,你当之无愧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我打算给程思风。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早点准备材料。”
    程思风是科里一名医生,副主任,青年才俊。也是昨天倒霉被打的那个。
    娄阑沉思了一会儿,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老师,还有其他人选么?”
    左阳看出他的心思:“你不想去?是有什么顾虑吗?”娄阑没说,但他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我才重新追回秦勉,不想离开他两年。”除了师生,他跟左阳已是好几年的咨访关系,心里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了,况且,左阳经验丰富,即使他不说,左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左阳没有太意外,似乎早猜到了他会这样选择似的,看着对面因拒绝了自己的好意而略显羞愧地低着头的年轻人,左阳笑了笑:“这个孩子在你心里的位置确实重要。”
    说完,又喝了口茶,隔着氤氲的热气望着娄阑清冷白皙的脸。
    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带上了点笑意:“老师,谢谢您理解。”
    “那不说这些了,回头我再跟他们商量商量。我们上次做咨询差不多是一个月前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再做?”
    房间里茶香四溢,娄阑蓦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从二十岁到现在,十几年间,两人的定期咨询从未停止过,医闹带走了他的父亲,但上天好像怜悯他,又将左阳这样德高望重的师长送到他身边。
    可他向来情绪内敛,只垂了垂眼眸,微微笑道:“您有空了再说吧,快过年了,我不想打扰您。”
    除夕当天,秦勉上白班。跟精神科一样,临近年关,该出院的病人都出院了,走廊里终于不用加床了,医护也都轻松了很多。
    但那个莫歧行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好得差不多了,女经纪人说是担心恢复不好,坚持要他多住几天,自己也勤勤恳恳守在医院陪护。
    好歹是钢琴家的手,秦勉虽不理解,但也尝试着去理解了。
    还有一床病人的家属出来打水,远远地碰见他背着包下班,连忙冲他招了招手,小步跑过来,将他拉进病房里,郑重其事地关上了门,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小秦医生,过年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大妈笑得眼角的皱纹攒在了一块儿,见他动作是要还回来,连忙拍拍他的手,“你这么照顾我们家老李,我们真心想要好好感谢你的。”
    秦勉还是要退回去:“应该做的,您拿回去吧,这我不能收的。”
    “这孩子!病房里又没别人,你收下就是了!不多,就六百六十六!”
    秦勉皱皱眉,有点没办法:“真的不行的,阿姨。况且医院有规定,我们真不能收。”
    “医院的规定你不听就完了呗!那这不是红包了,是压岁钱,我看着你这孩子打心眼里喜欢,给你的压岁钱,医院还能管得着吗?!”
    “哎呦您这,”秦勉听笑了,病床上的大爷也开始帮腔,但他哪里能收呢,不死心又说了一句,“心意领了的,红包……压岁钱真的不收了。”
    大妈大爷太热情了,拉扯了好一阵,再这么下去就该是推搡了,秦勉也不敢和老人动手动脚。
    喜气洋洋的红包最终是塞进了他的羽绒服口袋里。
    出去之后,他立马去了趟护士站,让护士将六百六十六冲到了大爷医保卡里。
    耽搁了点时间,秦勉加快了脚步——秦尚清在停车场等着他,今天下班及时,秦尚清坚持要来接他回家。
    除夕夜嘛,是要回家跟家里人一起过的。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秦尚清抽完了一支烟,胳膊伸出去抖了抖烟灰,随手扔在了地上。
    火星还亮着,昏暗的停车场里挺明显的,他又开了车门伸出一只脚去踩了踩。
    秦勉在副驾驶坐了下来,尼古丁的味道有点浓,连带着秦尚清的脸看上去都有点烟雾缭绕:“一个家属,硬给我塞红包,拉扯了几分钟。”
    “没收吧?”
    “推不开,交给护士了,充到病人账户去了。”
    “嗯,”秦尚清扭动换挡杆,盯着侧边镜开始倒车,“那没问题。有些病人是真心实意想感谢你,有些是故意算计,想着摆你一卦。”
    秦勉不喜欢听他爸这说些,可这个在临床一线干了二十好几年的资深外科佬偏偏爱说道这个。
    他只好转过头,望着窗外,盯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手怔怔出神。
    车子驶出了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驶出医院,驶上宽敞的马路。
    秦勉将车窗按开了一道缝,透不进多少风来,但呜呜的风声很响亮。否则车里安静如鸡,不聊会儿天都显得不自然。
    可他爸伸手将车窗关严实了。
    风声急遽停止,秦尚清清了清嗓子。
    “之前那些事是你于阿姨做得不好,我说过她了,还介意吗?”
    秦勉心里默默叹气,扭着脖子望着车窗外:“不介意。”
    车和车擦肩而过,景色都像时间一样飞逝了,他只能看到糅杂在一起的斑斓的灯光。
    “那就好,她其实很希望你能接受她,但爸爸知道你心里……就是会接受不了,我不逼你了,但这两天过年,你就稍微多说几句话,热情一点儿,行吗?”
    车子经过十字路口那家做舒芙蕾的店。
    经过去了,秦勉还怔怔地朝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
    “好。”
    “嗯,爸过年给你大红包。”秦尚清高兴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秦勉,但秦勉没说话,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抿着。
    进家门的时候,于迎已经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着做年夜饭了。安安在给各种瓜子花生、糖果点心、水果摆盘。
    “老婆,安安,我跟小勉回来了!”
    好几周没回家了,家门上贴了大对联,各个房门上也都贴了福字。
    客厅里换了两盆盆栽,是橘子盆景,挂着橙黄的小橘子,浓绿的枝叶间被红线和卡片装点着。落地窗上也贴了窗花,小马活灵活现,衬得窗外的夜幕都不再寂寥。
    好喜庆啊。
    但秦勉其实感受到没有太多家的感觉。
    于迎扎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大喊:“回来了啊,老秦快来帮忙!让小勉跟安安玩好了。”
    秦尚清应了一声就过去了,秦勉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安安:“安安,新年快乐。”
    安安又惊又喜地抬了头,盯着那东西看了一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秦勉:“谢谢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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