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琛神情软化,还想再问几句——不管是不是场面话吧。
    景嘉昂已经抢先开口,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称呼不妥,别扭又生涩地改了口,“……爸爸怎么样了?”
    这句话问得相当艰难,他很少在荣琛面前这样迟疑。
    荣琛回答:“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了。”
    景嘉昂沉默地点了点头,视线垂落在地毯上,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很快,他重新开始整理衣物。
    “你没有参加比赛吗?”虽然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因为太过出乎意料,荣琛还是选择了跟当事人求证。
    景嘉昂闷闷地答应:“嗯。”
    过了一会,他才又挤出一句:“哼,没意思,不想比了。”
    这话听起来任性又敷衍,与他之前哪怕跳楼也要去参赛的执拗判若两人。
    “你的伤,”荣琛没有拆穿他,“需要看看吗?家里的医生随时可以过来。”
    “不用。”景嘉昂拉着背包的拉链,“这是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荣琛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些心软,他半跪在景嘉昂面前,伸手想撩起他的头发仔细看看伤口,却被后者往后躲开:“你干嘛,少动手动脚的。”
    还行,还能拌嘴,看来精神没出问题。
    荣琛于沉重的心情之中,泛起了些微的笑意:“饿不饿?我等下要去医院了,一起吃个饭?”
    “关你什么事。”景嘉昂小声嘟囔。
    没几秒,他像失去耐心似的,把手里的衣服随便团吧团吧丢到一边。
    “……饿了。”
    第9章 且无风雨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厨房原本只准备了荣琛一个人的晚餐,见景嘉昂突然出现,忙又手脚麻利地添了一份。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高汤煨饭被端上小餐厅的餐桌,旁边配着几碟清爽的时蔬,很简单。
    荣琛拿起筷子,抬眼看向对面:“你吃得惯这些吗?”
    景嘉昂倒是既来之则安之,拌着碗里的饭,语气比在瑞士时客气了不少:“吃得惯。”他肯定累了,倦色挥之不去,没了针锋相对的精力。
    两人各自无话地用餐。玻璃窗外,暮色四合,初夏的风拂过庭院,草木摇曳的声响细碎如雨。
    荣琛习惯性地安排道:“吃完我去医院,你在家好好休息。”
    景嘉昂正低头吹凉汤匙里的汤,并不赞成:“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不是说,情况很不好了……”
    他欲言又止,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荣琛明白他的意思。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程。
    荣琛原本以为景嘉昂对父亲没多少真情实感,回来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此刻听他主动提出同行,有些触动。
    “明天再去也行。”荣琛把自己的体谅包装成拒绝。
    “没事的,”景嘉昂喝了口汤,“你们都不在家里,我也睡不着。”黏黏糊糊的语调听得人不忍心再否定。
    这么老实巴交的,甚至像是示弱,荣琛根本没法继续坚持:“也好。”
    他注意到景嘉昂似乎很喜欢这汤,但在自己面前总有些拘谨似的,眼看汤都见底了,他宁愿用勺子轻轻刮着碗壁,也没说再去盛。
    荣琛看得有些好笑,拿起旁边的空碗,舀了半碗汤,推到他手边。景嘉昂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端着碗喝了起来。
    去医院的车上,依旧是无言以对。
    夜色中的城市流光溢彩,景嘉昂靠在车窗上,不知心事几何。
    他眉骨的瘀青在流动的光影下,颜色变深,变浅,变深。
    荣琛偶尔看看他的状态,想起他说的“路上摔了一跤”,心里并不全然相信,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停车场,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阴凉的地库气息,将人拉回现实。
    vip病区比前两天更加安静,山雨欲来的死寂笼罩着长长的走廊。
    荣晏和苏碧君都在,荣棠、荣真和她们的丈夫也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荣杰跟贺褚言说是去吃饭了。
    见到荣琛带着景嘉昂一同出现,几道目光都投了过来,有着不同程度的惊讶。
    荣琛忽然生出了莫名的责任感,他将景嘉昂半挡在身后,带他去跟众人打了招呼,然后帮他介绍:“这位是苏姨。苏姨,这就是嘉昂。”
    他们的婚礼苏碧君并未出席,但她肯定知道他的存在。听到荣琛愿意主动介绍,苏碧君憔悴的脸上受宠若惊:“嘉昂,你来了。我听小棠说,你不是出门了吗?”
    景嘉昂虽然不清楚她的具体身份,但从现场气氛也能推测出几分。他很客气地回答:“苏姨好。对,我的事情办完了,下午刚到。”
    尽管名义上已是荣家的一员,但在如此私密且悲伤的家庭场合,景嘉昂明显不太自在,身体无意识地朝荣琛身侧靠了靠,这是他在现场唯一最熟悉的人。
    荣琛察觉到了他细微的依赖:“先去看看爸爸吧。”他低声对景嘉昂说,随后向其他人示意,带着年轻人走向不远处厚重的玻璃窗。
    病房内,荣宗墉静静地躺着,全靠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他比景嘉昂上次见时更加灰败,毫无生气,犹如一捧即将冷却的余烬。
    景嘉昂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专注地凝望着。
    荣琛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他自己每次站在这里,心头都像压着巨石,沉闷得喘不过气。他不知道景嘉昂此刻是何感受。
    过了好一会儿,景嘉昂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荣琛,轻声问:“……他难受吗?”
    荣琛一怔,沉默了几秒,如实回答:“医生说,深度昏迷,应该是感觉不到了。”
    景嘉昂闻言,犹带稚气的脸上拂过堪称怆然的神情,他点了点头,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退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努力降低着存在感。
    接下来的时间,其他人都与自己的伴侣坐在一起,低声交流或无声陪伴。荣琛和荣晏则时不时走到一旁,交谈几句,处理着不得不理的事务。
    景嘉昂始终安静地坐着,垂着头,像是不小心误入了他人的家庭悲剧,又因与荣琛的关系而无法抽身。
    但每当有护士进出病房时,他都会立刻抬起脸,紧张地望去,发现是虚惊一场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去。
    直到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将每个人的疲惫都照得无所遁形。荣晏劝苏碧君去休息室睡觉,跟这样硬熬着不是办法,又命令其他几人回到附近的酒店去等消息。
    不多久,外面只剩下荣琛、荣晏,以及神色越来越疲劳的景嘉昂。
    荣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温和地说:“小昂,你也累了,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景嘉昂抬起头,先是看了荣琛一眼,然后才对荣晏说:“没事的,大哥,我再陪一陪。”
    荣晏没再勉强。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三个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很快就变成气氛沉闷地对坐。
    凌晨三点多,景嘉昂站起身离开了休息区。荣琛以为他是去洗手间,可没过多久,他却提着一个纸袋回来了,里面是几杯热腾腾的咖啡。
    他将一杯递给荣晏,一杯放到荣琛手边,自己则捧着一杯,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兄弟二人习惯了替别人遮风挡雨,忽然接收到来自其他人的细致关怀,各自都颇为感慨,荣晏更是笑道:“真是谢谢,正缺这一口提神。”
    荣晏最近这一年脾气也是好了不少,尤其在景嘉昂过来之后,他对这年轻人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喜爱与宽容。荣琛心知,这并非全然因为景家的缘故。
    景嘉昂虽然叛逆,但身上确实蕴藏着十分柔和的特质,他要是愿意跟人好好相处,便能让对方如沐春风。
    可能这也是人格分裂的一部分?荣琛笑笑地想。
    荣琛和荣晏喝了几口咖啡,都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却谁也睡不着。景嘉昂起初还强撑着,后来到底抵不住连日奔波和颠倒时差的劳累,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坚硬的椅背上睡了过去。
    荣琛睁开眼时,就看到他缩在椅子上睡着了的样子。
    头发凌乱地遮住了他部分额角的伤痕,长睫在眼下投下柔软的阴影,一只手松垮地搭在腿上。他睡得并不安稳,医院的冷气开得很足,他大概是冷,身体不自觉地蜷缩。
    荣琛静默地看了片刻,小心地站起身走过去。
    他先是轻轻拿开景嘉昂手里摇摇欲坠的咖啡杯,然后俯身,一只手绕过后者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膝弯,轻柔地将人从椅子上缓缓抱了起来。
    景嘉昂在梦中含糊地咕哝,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上,并没有醒来。
    荣琛抱着他,走到长沙发边,先把人放下,然后调整姿势,让景嘉昂侧身躺倒,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地盖在景嘉昂身上,掖好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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