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程戈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寒气透过厚厚的护膝依旧丝丝缕缕地渗入膝盖,带来一阵刺骨的酸麻。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看着那白雾迅速消散在寒冷空气中。
    心里琢磨着,雪越发大了,今日怕是耗不出结果了。
    要不……先战略性撤退?明日若放晴,再来继续跪?
    就在他心思浮动,准备暂且收兵回府再从长计议之时。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踩压新雪的“咯吱”声。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
    一把素雅的青色油纸伞悄然遮在了他的头顶,堪堪挡住了纷落的雪花。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执伞人的面容,一件厚重温暖的狐裘斗篷便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披在了他身上。
    那斗篷领口缀着柔软丰密的银色狐毛,兜帽极大。
    落下时几乎将他的脑袋和半张脸都遮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斗篷应是提前用暖炉精心熏烤过,内里竟是暖烘烘的。
    带着一股淡淡的梅香,瞬间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接着,一只精致的掐丝珐琅暖手炉被轻轻塞进了他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中。
    炉体温热妥帖,热度透过指尖迅速蔓延开来,熨烫着几乎冻僵的血液。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得极快,又极其自然,带着一种自然的细心与……熟悉感?
    程戈懵了,这是哪位田螺姑娘……啊不,田螺同僚?
    他努力抬了下眸,想从巨大的兜帽里侧头看清身侧之人。
    但因为视角受限,只能瞥见一抹同样素雅的青色衣角,以及一只骨节分明握着伞柄的手。
    那人并未看他,也未言语———
    只见林南殊一手为程戈执伞挡雪,自身却完全暴露在风雪之中。
    他微微抬首,目光越过跪着的程戈,遥遥望向丹陛之上那抹身影。
    风雪无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
    静默地对峙了片刻,林南殊终于动了——
    他将伞柄轻轻交到程戈那只没拿暖炉的手里,示意他自己拿好。
    随后,他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步一步,踏上了被积雪覆盖的汉白玉台阶,朝着至高处的皇帝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脚印清晰地印在纯净的雪地上。
    身形挺拔如松,仿佛这漫天风雪于他而言不过寻常。
    周明岐的目光从程戈身上移开,落在那拾级而上的林南殊身上。
    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程戈捧着暖炉,裹着熏暖的狐裘,傻傻地跪在原地,手心还躺着一块芝麻糖。
    程戈跪在雪地里,掌心那块小巧的芝麻糖还带着来人的体温。
    与掐丝珐琅手炉的热度截然不同,是一种更隐秘的暖意,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那点甜暖牢牢握住。
    巨大的狐裘兜帽遮挡了他大部分视线,让他看不真切。
    与此同时,似乎也藏起了他心中骤然升腾起不自知……悸动。
    郁离……怎么来了?
    不容他细想,所有的注意力已被那道拾级而上的青色身影吸引。
    林南殊步履从容,雪落在他肩头发梢,他却恍若未觉。
    径直行至御前,于离陛下十步之遥处站定躬身行礼。
    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穿透细密的雪幕:“微臣,参见陛下。”
    周明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林公子来此,所为何事?”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林南殊直起身,并未直接回答皇帝的问题,目光平静地回视,声音依旧平稳。
    第212章 我之所向
    “陛下,雪大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废话。
    周明岐眉峰微动,不语,等待着他的下文。
    雪落无声,殿前阶下的空气凝滞如冰——
    林南殊微微侧首,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阶下。
    那袭厚重的狐裘在雪幕中静伏如一尊石雕。
    唯有袍角偶尔被风卷起的一抹绯色,透出其下不曾折弯的脊骨。
    他收回视线,望向御座,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恳求:
    “陛下,鹰隼试翼,风尘翕张,与其锢于金柙,何不纵其击空明?”
    周明岐眸色深沉,指尖在玉扳指上缓缓摩挲。
    “雏鸟振翅,常坠于崖,朕所见非万里云程,而是淬厉未足的锋芒,易折于未知的风暴。”
    “锋芒需砥砺,而非藏于匣中观其黯晦。”林南殊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如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未曾见过深渊的鹰,如何知晓九霄的辽阔?
    陛下为其择定的坦途,或许……并非通往他心之所向的高处。”
    “高处不胜寒。”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涩意。
    “朕予之羽翼,是望其翱翔,而非……迷失于不可测的云霭,再无归期。”
    林南殊静默了片刻,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足以敲击在听者的心上。
    “陛下,归期与否,是鹰的选择……”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阙,望向遥远的天际。
    “心若向往九霄,纵是金玉樊笼,亦锁不住振翅之意。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安稳的栖枝,纵使折翼,亦是心甘。”
    他最后几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寂静中荡开无声的涟漪。
    周明岐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阶下那一点固执的绯色,又落回眼前这位身披风雪的人身上。
    周明岐的视线在林南殊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许久,雪落在他龙袍的十二章纹上,悄然无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穿透细密的雪幕:“这……便是你的心之所愿?”
    林南殊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微抬眸,望向无边无际的白,目光似乎也染上了雪色。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
    落在寂静的雪地里,却重若千钧:“他之所向,便是我之所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唯有雪花不知疲倦地落下,覆盖着汉白玉阶,以及这宫阙之下的所有心思与挣扎。
    周明岐望着满庭的清白,目光再次掠过阶下那一点几乎被雪埋住的绯色。
    有一瞬,竟觉得那身影与四周高耸的朱红宫墙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异常执拗地存在着。
    殿宇巍峨,雪落无声,仿佛天地都在等待一个决断。
    他终是没有再说什么,明黄的袍袖微微一拂。
    转身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殿宇,身影消失在垂下的锦帘之后。
    雪继续下着———
    程戈垂着脑袋,小口小口地吃着掌心那块已经有些冻硬的芝麻糖。
    冰冷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嚼得很慢,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随着他呼吸轻轻颤动。
    一双沾了些许雪泥的青色袍摆出现在他低垂的视野余光里。
    他动作一顿,缓缓仰起头。
    林南殊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静静站在他面前,为他挡去了大半风雪。
    清俊的眉眼间,神情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正深深地望着他。
    两人在雪幕中对视了好几秒,空气凝寂。
    忽然,程戈咧开嘴朝着林南殊笑了起来,那笑容扯动了他冻得有些发僵的脸颊,显得有几分傻气,却又异常明亮。
    他眼睫上那点细碎的白随之轻颤,欲落不落。
    林南殊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弯下腰轻轻地朝程戈伸出手。
    程戈却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胳膊,避开了他的触碰。
    林南殊伸出的手就那样顿在了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缓缓收回掩入宽大的袖中。
    “陛下还没答应呢,”程戈的声音带着点冻久了的沙哑,语气却故作轻松,“这会儿跪得正暖和,我再待会儿。”
    林南殊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和那双犹自倔强的眼睛。
    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牵起一丝惯常温和的弧度。
    “陛下已经准了。”他轻声道。
    程戈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睫毛上的雪屑簌簌落下:“……真哒?”
    “嗯。”林南殊再次伸出手,这次稳稳地递到他面前,“起来吧。”
    程戈这才相信,巨大的喜悦冲散了那点强撑的意志。
    他一把抓住林南殊的手腕,借着力道想要站起来。
    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不堪,身形猛地一歪,差点又摔回雪地里。
    林南殊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胳膊,将他稳稳扶住。
    程戈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借着林南殊的力道站稳,小声嘟囔了一句:“……腿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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