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图克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丝帕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仿佛刚才只是宰杀了一只羊羔。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乌力吉身上。
    “现在,” 呼图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力,“还有谁,觉得那两成牛羊……缴不得?”
    无人应答。死寂中,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乌力吉感觉到额日敦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渐渐微弱的挣扎,他缓缓抬起眼,迎向呼图克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却归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漆黑。
    额日敦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目光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随着他的额吉一同死去。
    呼图克满意地笑了。他知道,目的达到了。
    他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碾碎了所有可能的反抗,也彻底掐灭了这些首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联盟的可能。
    “很好。” 他拍了拍手,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那么,加征之事,就这么定了。
    各部需在三日之内,将牛羊如数送到王庭。至于额日敦首领……”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魂飞魄散的儿子,“念在你失恃之痛,本汗准你部落,缓缴三日。”
    “现在,诸位可以回去了。”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群无关紧要的牲畜,“好好准备,莫要……让本汗失望。”
    呼图克那句“现在,诸位可以回去了”如同特赦令,让几位几乎窒息的首领如蒙大赦。
    他们慌忙起身,低头垂目,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充满血腥与恐怖的金顶王帐。
    额日敦被两位同僚半搀半拖着,如同行尸走肉。
    然而,就在他们挪动脚步,靴子即将踩过那滩未干的血迹时。
    乌力吉的身影,却稳稳地坐在原处,纹丝未动。
    这一下,刚刚抬起脚的首领们僵住了。走?还是不走?
    一时间,几人僵在原地,进退维谷,额头上冷汗涔涔。
    帐内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帐外隐约的风声。
    呼图克正准备欣赏众人狼狈逃离、彻底臣服的姿态,目光扫过,却定格在了乌力吉身上。
    他脸上的那一丝残忍的满足感迅速褪去,化作阴沉的寒冰。
    他缓缓地将身体重新转向乌力吉的方向,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中间是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刺目的血泊。
    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火星四溅,却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在挤压、碰撞、抗衡。
    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发出嗡鸣,弥漫开一丝危险的硝烟味。
    呼图克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僵硬、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打破了死寂:
    “乌力吉首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可是对本汗的话……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地方?”
    他说完,握住腰间刀柄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分。
    帐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乌力吉脸上。
    乌力吉依旧沉默着,脸上的线条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冷硬,那双深眸映照着血与火,却波澜不惊。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兀尔哈部,没有多余的牛羊。”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呼图克骤然收缩的瞳孔,“给不了。”
    “嘶——”尽管已有预感,但当乌力吉真正将这拒绝的话清晰说出时,帐内仍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几位首领骇然看向呼图克,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下一秒将爆发的、比刚才更恐怖的腥风血雨。
    呼图克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碎裂,一抹被彻底冒犯的狠厉如同毒蛇般窜上他的眼角眉梢,整张脸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乌力吉首领……怕是,没听明白本汗的意思。”
    他将“本汗”二字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杀意。
    “我的意思,很明白。”乌力吉说着,突然起身!
    他身躯高大魁梧,这一站起,仿佛一座小山陡然拔地而起,带来的压迫感让离他较近的几名王庭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原本侍立在呼图克身侧的两名最精锐的亲卫反应极快,“仓啷”一声,雪亮的弯刀瞬间出鞘,交叉挡在呼图克身前,刀尖直指乌力吉。
    就连呼图克本人,在乌力吉那近乎野蛮的体魄和骤然爆发的气势压迫下,也控制不住地身体后仰,脚下甚至微微挪动了半分。
    在绝对的力量与无畏面前,所谓的大汗威严,似乎也变得有些脆弱。
    然而,乌力吉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闪烁寒光的刀尖上停留。
    他越过刀锋,越过紧张万分的亲卫,直直看向脸色铁青的呼图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过来,是希望大汗能放人。牛羊……等日后再补齐。”
    他说得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没有半分乞求,也毫无惧色。
    这种平静的坚定,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呼图克感到刺眼和狂怒。
    他最恨的,就是无法彻底掌控、无法使之恐惧颤抖的人!
    “你——!” 呼图克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甚至隐含命令的姿态彻底激怒了,肺都要气炸。
    第405章 凭什么抓我
    他不再废话,猛地朝那两名持刀亲卫以及帐内其他卫兵使了从眼色
    亲卫和周围的王庭卫士得令,尽管心中对乌力吉的勇武存有畏惧,但大汗严令之下,也只得硬着头皮提刀便从不同方向向乌力吉扑去!
    刀光凛冽,瞬间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然而,乌力吉动了。
    他的动作看似并不迅疾,却带着一种猛兽般的精准与狂暴。
    面对最先劈砍而来的刀锋,他不闪不避,左手如电探出,竟是后发先至,一把攥住了那持刀卫兵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卫兵的手腕已呈诡异角度折断。
    惨叫刚出口,乌力吉右手已顺势而上,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咽喉,猛地一捏!
    “咯啦……”喉骨碎裂的轻响淹没在嘈杂中,那卫兵双眼暴凸,瞬间没了声息。
    乌力吉手臂一挥,将这百十多斤的尸体如同扔一捆草料般,随手掷了出去。
    “嘭!”尸体沉重地砸落在地,恰好滚到那被刺杀的北狄老妇人身旁。
    两具尸体,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一死于阴谋胁迫,一亡于暴力反抗,并排躺在华贵而肮脏的地毯上,鲜血缓缓交融。
    这景象,在灯火通明的王帐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讽刺。
    呼图克看着脚下刚刚还生龙活虎、此刻却已变成冰冷尸体的亲卫,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近乎狰狞的扭曲!
    乌力吉当着他的面,如此轻易地格杀他的卫士,还将尸体扔到如此显眼的位置,这已不是违抗,这是赤裸裸的、踩在脸上的挑衅!
    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刚刚建立的恐怖权威撕得粉碎!
    “乌力吉!!!” 呼图克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咆哮出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造反吗?!”
    他死死盯着乌力吉,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
    他想不通,这个往日虽不算亲近、但至少表面服从的兀尔哈部首领,为何会在今日,为了几个族人,接二连三地做出如此决绝、如此不计后果的反抗?
    乌力吉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他迎着呼图克噬人的目光,吐出两个清晰无比的字:“放人。”
    依旧是他最初的要求,简单,直接,毫无转圜余地。
    呼图克牙龈几乎咬出血来,他死死盯着乌力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帐内的卫兵们再次围拢,但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竟无人敢再率先上前。
    那几位部落首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每一息都像拉紧的弓弦。
    呼图克明白,今天若不能压下乌力吉,他这大汗的威严将荡然无存,不仅加征令会成为笑话,恐怕其他部落也会生出异心。
    最终,极致的愤怒与权宜的算计在他眼中交织,化为一片阴鸷的寒光。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命令,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去!把人……都给本汗带上来!”
    他倒要看看,当那人被刀架着脖子推上来时,乌力吉这份可笑的硬气,还能支撑多久!
    他要亲手碾碎这份反抗,让乌力吉,让所有人知道,在这北狄草原,违逆他呼图克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甚至比死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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