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的药——我找了一些——”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抬头的瞬间,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站在龙床边、站在层层明黄幔帐之中、站在那片昏黄烛光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寻常士兵的服制,衣襟上还沾着血。
    那个人背对着烛火,面容半隐在阴影里——
    周隐云手上的药瓶骤然收紧。
    第433章 解药
    他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那些药瓶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个人,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堆药瓶,浑身僵硬,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慕禹……
    是慕禹吗?
    真的是慕禹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悲痛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可那声音里包含的情绪太重,太重了,重得让人一听就心头一颤。
    周隐云猛地回过头,他看见了景王。
    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站在偏殿通往里殿的门口,站在那片烛火照不到的阴影边缘。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可他的肩膀在抖。
    他的手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
    周隐云的鼻头猛地一酸。
    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恐慌,全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音:“父王……”
    他的腿动了动,想要朝那个人奔过去。
    景王朝他奔了过来。
    周隐云微微张开手。
    他的眼眶发热,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父王……”
    他张开手臂,等着那个拥抱。
    然而——
    景王竟直接从他身边穿过。
    他没有看他一眼。
    他就那样直直地从他身边跑过去,衣袂带起的风拂过周隐云的脸颊,凉得像冰。
    周隐云僵在原地。
    他的手臂还张开着,保持着等待拥抱的姿势。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他看见景王扑在了龙床边。
    扑在那个躺着的人身边,扑在周明岐面前。
    “皇弟——”那一声呼唤,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悲恸。
    带着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和牵挂,带着一个哥哥对弟弟最深的担忧和心疼。
    景王跪在龙床边,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泛着乌紫的嘴唇——
    他的手颤抖着伸出去,想要触碰那张脸,却又在即将触及的时候停住,像是怕弄疼了他,又像是怕发现那是一个梦。
    “皇弟……皇兄来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皇兄来看你了……你看看皇兄……你睁眼看看皇兄……”
    他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跪在那里,伏在龙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周隐云还站在原地,他还保持着那个张开手臂的姿势。
    周?小丑?隐云:“………”
    殿内一片寂静。
    那几个内侍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不敢出声。
    程戈站在龙床的另一侧,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伏在床边的人影上。
    景王跪在那里,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皇弟……皇弟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
    “你若出事,我可怎么活啊……”
    旁边一个小太监低着头,听到这声音,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是从小就被家人卖进宫的,那时候太小,连爹娘的脸都记不清了。
    这么多年在宫里,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人情冷暖,早就以为自己不会为什么事情动容了。
    可此刻听到景王这声音,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悄悄抬起袖子,不着痕迹地往眼角按了按。
    皇家亲情寡淡,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可眼前这位景王殿下,对陛下竟是这般情深义重……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景王又开口了。
    那声音依旧沙哑,依旧悲痛,依旧带着颤抖——
    “皇弟,你若出事,往后谁还能保我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啊……”
    众人:“………”
    那小太监的手僵在半空。
    他维持着那个擦眼角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程戈的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他轻轻咳了两声,把那点几乎要压不住的情绪咽回去,然后移开目光,不再看那道伏在龙床边悲恸欲绝的身影。
    他转向周隐云。
    周隐云还站在原地,手臂已经放下来了,垂在身侧。
    他的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抱得很紧,指节泛着白。
    他的目光落在程戈身上。
    一眨不眨。
    像是怕眨一下眼,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程戈朝他走过去。
    脚步很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周隐云的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熟悉的轮廓——
    眼眶又酸了。
    但他忍着。
    程戈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
    他站得很直,身姿端正,微微垂着眼,没有直视周隐云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是臣子对世子该有的礼。
    不卑不亢,规矩分明。
    “世子近来可安好?”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周隐云愣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看着那个行礼的人,看着那张低垂着的脸,看着那双没有看自己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想靠近他。
    他想站在他面前,想让他抬起头。
    想看着那双眼睛,想问他这些失踪的日子去哪里了。
    还想问他为什么不回京,想问他知不知道他有多想他——
    但他刚迈出半步,就顿住了。
    想起上次他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模样,一时间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
    周隐云的脚钉在原地,他不再往前迈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堆药瓶,看着程戈,看了很久。
    程戈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等着他的回应。
    周隐云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我不好。
    我想你。
    你为什么不理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却还是带着一点颤:“挺好的,你可安好?”
    程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依旧垂着眼,没有抬头,但那行礼的姿势在听见那句“你可安好”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劳世子挂念,”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一切安好。”
    程戈倒没有想太多,这种节骨眼上,也容不得人矫情。
    他上前几步,接过周隐云怀里那堆药瓶,一瓶一瓶拿起来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瓶都打开闻一闻,倒出来看一看,然后重新塞好,放回周隐云手里。
    都是一些寻常的药。
    清热解毒的,安神定惊的,补气养血的——没有一瓶是对症的。
    程戈捡起其中一瓶,握在手里看了看。
    瓶身上没贴有标签,他打开闻了闻,又倒出一粒看了看,然后放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瞬,把所有的药瓶都塞回周隐云怀里。
    周隐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药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戈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回龙床边。
    周明岐依旧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上的乌紫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的呼吸很浅,很轻,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程戈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瓷瓶。
    那瓷瓶很小,通体莹白,握在手心里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暖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瓷瓶,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云珣雩给的,之前说过能解大部分的毒。
    程戈把瓶塞打开,将里面的药丸倒出来,放在手心。
    三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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