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愤怒到无处发泄地暴躁,谢枕月终于安静下来,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好在这些人没有对她进行搜身,也幸好那玉簪够小,她藏在发间,竟一直没被发现。
    她每日起来先去园子里转上一圈,接着吃饭,吃完饭若是天气晴好,就接着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接着便是午饭,吃完睡一觉,天便黑了,最后她会走到杂草丛生的墙角下,雷打不动的给“正”字添上一笔。
    除了每日送饭的下人,她没见过任何人。墙角处,已经整整齐齐排着三个”正”字。
    有耐心耗上这么久,是她不曾预料到的。萧嵘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接下来会被如何对待,只有无尽的焦灼与恐惧,日日压在心上。
    第四个“正”字收尾那日,好似有些不同寻常。
    不知从哪冒出来许多丫鬟下人,进进出出,先是修剪了园子里的杂草,接着恨不得掀开地皮冲洗路面,角角落落被清理得干净整洁。最后竟送来了许多大红的衣衫,将院子装点的喜庆非常。
    谢枕月回房才看见房间也全换上了大红的饰物,桌案上更是堆满了各类干果点心,红枣、桂圆、花生!
    不等她开口,就被人按着一通搓洗,接着换上了一身鲜红的喜服,拉进了房里坐着。
    下人们见了她,终于有了表情:“恭喜小姐今日大喜!”
    “恭喜小姐今日大喜!”此起彼伏。
    “新郎是谁?”谢枕月如坐针毡,从屁股底下摸出一颗桂圆,慢条斯理地剥开,还没扔进嘴里就被抢走了。
    “小姐晚些便知道了!”不管问谁都是这个答案。
    谢枕月眼睁睁地看着侍女将桂圆收走,大约是她的眼神太过炙热。
    “小姐,您暂忍耐些,等……晚些就能用餐了。”侍女结结巴巴地劝道。
    谢枕月啼笑皆非,新郎也能开盲盒?一颗桂圆算什么?
    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之前萧嵘那疯癫的模样,她是真怕他会把自己拉去陪葬的,那她必死无疑。
    再看现在,屋里红彤彤的,喜被,喜果,红烛一应俱全,倒真像那么回事。不管来人是谁,既有所求,那她暂时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谢枕月坐在床上,看着半开的房门,肚子从中午饿到半夜,咕噜声大到一旁的侍女侧目,新郎依旧迟迟不见人影。
    等得久了,她心里甚至隐隐生出期待,这一切会不会是萧淮搞的鬼?
    如果真是他,她今晚就挠花他的脸!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热闹起来,接着脚步声已经在门口响起。
    谢枕月立即挺了挺脊背,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
    门被轻轻推开。
    红烛恰在此时燃尽,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缕火苗被气流扑灭,发出刺鼻的烟味,余烟袅袅,最后散在空中。
    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火烛熄灭的瞬间,她已经看清了来人。
    第74章
    侍女换了一双红烛,屋里重新亮堂起来,红彤彤的一片。
    徐藏锋挺拔清瘦的身形站在门口,烛火映在他脸上,似仙人临风,仿佛下一刻就要飘然远去。
    这张脸看上去最多四十出头,脸上带着长辈般温和的笑,和从前每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可此刻,他身上穿着喜服,和她一样的喜服!
    谢枕月呆呆地站着,脸上一片煞白,她知道萧嵘绝不会让她好过,但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折磨她!
    徐藏锋像是没看见她血色褪尽的脸,一步一步踏进房间,眼神温柔又缱绻:“别怕,你已经安全了,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他目光落在她耳侧垂下的发丝上,缓缓伸手。
    他的手保养得当,手背上没有任何斑斑点点,可是岁月留下的褶皱,依旧明显。
    谢枕月盯着这双手,忽地如梦初醒,急急往后退了两步。
    就是这双手,在她受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时,徐藏锋来看她,握着她的手,替她掖被角,让她好好养伤,她当时觉得徐大人大义凛然,不偏帮徐照雪,隐士高人不外如是。
    如今想来……那只被他握过的手,像无数只虫子反复爬过,有什么东西急切地要从喉咙里冲出来,恶心得她想一口吐在他脸上。
    可是不能!
    快一个月了,她不知道自己被藏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被人救出去?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掐在大腿上,疼痛逼出了眼泪,才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谢枕月低头深深吸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带了笑。
    “徐伯父。”她只当没看见他身上的喜服,急切地迎上去,“方才灯火不明,我还以为又是……原来是徐伯父,谢天谢地,是您救了我吗?”
    谢枕月一口一个“徐伯父”,徐藏锋似笑非笑地听着,面上不见异样,轻声应道:“枕月别怕,已经没事了。”
    “太好了!”徐藏锋六十,老得能当她爷爷,竟对她生出这种心思。谢枕月手舞足蹈,在屋里转了两圈,快步走到他跟前站定,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情绪也不用酝酿,嚎啕大哭,“这些年……这些年您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是拿萧伯父当父亲一样敬重,他却这样待我!”
    她把道听途说的幼时经历,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边哭边说,说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最后只剩干嚎,一边说话,一边抽噎:“就在之前,萧伯父因为凌云大哥的死迁怒于我,差点……差点把我送去陪葬……!”
    “多亏了伯父救我于水火!”
    今日是徐藏锋六十整寿,他没大办,只摆了几桌宴请至交好友,尽管如此,等到脱身来此,也已到了后半夜了。
    他看着伏倒在地上大哭不止,足足哭了一整个时辰的谢枕月,目光里甚至带了几分怜惜:“这些年你受苦了,那些事,我都知道。”他伸手去扶她。
    谢枕月身子控制不住的一颤,蓦地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满是细纹的眼睛,缓缓站起身来,到底没挣脱他的手。
    徐藏锋嘴角有了笑意。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这点小把戏,他活到这把年纪,哪能看不明白。让他意外的是她的识时务。他原以为她会哭闹,甚至破口大骂,那他自有法子治她,可惜都没有,那他也只能顺着她,把这出戏演下去。
    他的手仍握在她的手臂上,忽地有了养女儿的错觉:“我也是才知晓,萧兄这些年,竟对你下这样的狠手。从我知道那日起,无时无刻不想着帮你,可你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萧王府经营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我虽是朝廷任命,实是有心无力,受制于人。”
    他摇头长长叹息,痛心疾首道:“如今……如今总算好了,你就安心在此住下,先养好身子要紧,这里再不会有人打扰你。”
    两人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
    徐藏锋绝口不提自己是怎么把人带回来的,谢枕月也不问,她忙不迭附和点头:“我都知道,我自小在王府长大,自然明白这其中的艰难,多谢徐伯父!”
    徐藏锋笑了笑,没应话。年纪轻轻的姑娘,乍然碰到这样的事,一时想不明白再正常不过。一双眼睛重新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
    小巧高挺的鼻子,微微上扬的唇形,还有那双眼睛,实在像极了他的亡妻。
    活到这把年纪,他耐心十足。
    “不用谢我,真要论起来,你我还沾亲带故,我夫人应叫你父亲一声表叔。这么算下来,我应称呼你为表妹才是。”
    满脸褶子的老头子,要自降辈分,称呼她为表妹?
    要不是事先知情,谢枕月真要被他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哄骗过去了。可惜她听得一清二楚,萧嵘与他狼狈为奸,她信萧嵘有那么一瞬间,或许真的挣扎过,想要放过她。徐藏锋则是让人难以忍受的恶心!
    可是她不能表现太过,不能让他知道她真实的感受,她可以抗拒,但又不能惹恼了他。
    “徐伯父……”谢枕月眨了眨眼,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又开始哭了,“您对夫人的这份心意,实在……实在让我太感动了,我既有幸与夫人沾亲带故,那您就是我的亲人。”
    “我从小没了爹娘,本以为这世上早就没有亲人了,原来还有您啊!”
    “我若早知道这些,也就不用日日夜夜独自煎熬了,”她抬起头,眼里泪光闪闪,情真意切,“伯父为了帮我想必费了不少心力,大恩大德,枕月无以为报,您若不嫌弃,往后我把您当亲爹孝顺,跟徐公子一起侍奉您左右。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我什么都能做。”说着,五体投地,朝他拜了三拜。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
    徐藏锋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人,脸颊控制不住的抖了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与她说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多个女儿!
    他弯腰,伸手捏住她下巴,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目光一寸一寸,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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