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密会北狄细作?”沈青黎一下从榻上站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沈家戍守北疆,北狄人是最沈家最为痛恨之人,若说是追踪杀敌还差不多, 怎会密会?况大理寺向来查案办案,什么时候和追踪北狄细作有了联系, 此事定有蹊跷。
    且地点也十分古怪,宁安寺。
    那是萧珩的地盘,但上次那把大火,几乎将整个宁安寺烧毁殆尽,如今兄长再次踏足, 实在蹊跷。
    “沈七呢?”沈青黎问。
    “现在府外候着。”
    “叫他进来,在外堂等候。”
    朝露点头:“是。”
    沈青黎用最短最快的时间洗漱更衣,洗漱间隙她细细思虑此事, 越想越觉不对,此事若像是有人蓄意栽赃,但密会外敌,并非小事,以如今沈家之势, 又背靠晋王府,何人敢行此事?
    心里“咯噔”一下, 现如今,和沈家及晋王府皆水火不容, 又势大权重的, 唯有东宫。
    思虑间,外堂已到。沈七正欲抱拳见礼的手被沈青黎止住,只直接问道:“你可知兄长现在何处?”
    “收到信笺后,我已立即派人去往宁安寺, 暂未有消息传回。属下谨记小姐先前叮嘱,故特先来此向小姐禀报,请小姐定夺。”沈七回道。
    “父亲可已知晓此事?你又是从何处探知此消息的?”沈青黎又问。
    “侯爷昨日去了城郊军营,尚未回府,并不知晓此事。”
    “昨日不知何人给大公子露了消息,说是发现城外有软枝草线索。公子虽觉蹊跷,但仍不愿放过线索,故于昨夜带人前去。临出门前,特叮嘱属下,若他今早未归,则事有蹊跷,需速派人去宁安寺寻。”
    “属下在府上等了一夜,今早天未亮时,心下不安,尚未派人去寻,便先收到了信笺。”沈七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信封,双手递上。
    沈青黎听着沈七所言,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宁安寺,软枝草,幕后之人几乎已经呼之欲出,而在打开信笺,看见信纸是东宫惯用的洒金栈时,心中更是立即肯定了猜想。
    萧珩,此人到底想怎么样。
    时未下雨,天色是一片灰蒙蒙的阴。沈青黎看了眼窗外,正犹豫接下来应如何行事,便又见朝露一脸焦急地从外跑来。
    “禀小姐,外头有人来送了封信,指名要给小姐你。”
    果然。
    沈青黎对此并不意外,只伸手将信接过,打开。依旧东宫惯用的洒金栈上,两行小字,书在其中——
    衔珠阁,小巷见。
    沈青黎面露沉色,正想把手中信纸揉成一团,却发现信封之中,另还有一小张卷起的字条。
    非是东宫的洒金栈,而是寻常信纸,沈青黎将其展开,字迹入眼的一瞬,目光一下变得沉凝起来。
    笔锋遒劲,下笔有力,是兄长的字迹。
    更令她心惊的是字条上所写内容——
    战马已送达,破庙见,详议。
    沈青黎本絮乱的心一时更乱,脑中回忆起那日入宫时萧珩所言的那句“备了份大礼”,莫不是所指此事?
    手中信纸揉成一团,这是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如今的萧珩让她愈发看不懂了,今日走下这么一步棋,究竟是为构陷兄长,还是为逼迫自己?
    揉捏成团的纸复又展开,沈青黎一遍一遍在心底对自己说,要冷静。方才情急,未曾细看,此刻再看,不难发觉字条字迹与兄长有所出入,特别几处弯钩的写法,细看之下,破绽明显。
    且如今沈家尚未衰败,以如此拙劣手段构陷堂堂龙翼军副将,几乎等同于以卵击石。即便萧珩贵为太子,先前对自己一个女流下手,可以说即便闹大了,对他的影响也没有多少,但此番他下手的是兄长,如此不智之举,他不会做。
    如此看来,萧珩的真正目的便只剩逼迫自己了。
    萧珩不会,也不敢冒着风险直接构陷兄长。但此事可大可小,眼下看来虽只是一张约见的字条,但萧珩将此物一同送至的目的,其实是告诉自己,他有模仿兄长笔迹的能力,能模仿写出一张字条,便能模仿写出其他书信。
    若不想将事情闹大,便去衔珠阁见他。否则,如“通敌”这般罪名落在一位守疆将领身上,即便最终没有定罪,对其名声、军中地位都会有所影响。
    心下一沉,更遑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北上一事。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前世,父兄战败后,坊间亦有所谓兄长的亲手信笺流出,她虽未亲眼看见,但那些信笺却与另一“兄长私通外敌”的传言遥相印证。
    战败之事本就处处蹊跷,如此更让此事蒙上了一层迷雾。朝廷虽未对所谓书信一事有明确的调查和结论,但越是扑朔迷路、捕风捉影的传言,越是让人好奇,亦让人能够添油加醋地在坊间传播。
    沈家兵权本就是萧珩觊觎之物,这一世,她未嫁东宫,而是嫁入晋王府,沈家兵权对萧珩来说,更是阻碍,即便不能轻易除去,诬陷、抹黑,亦是他想达到的效果。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连带身子也因愤懑而有几分颤抖,手中才刚展开的字条复又被揉成一团,沈青黎面露沉色:“此事别让父亲知晓,以免节外生枝,我来处理即可。”
    转头又对朝露道:“备马车,去衔珠阁。”
    顿一下,又补一句:“叫元管家前来见我。”
    “是。”朝露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沈七却是没走。
    “你即刻带人前往破庙,兄长若真想反抗,那几人早就没命了,之所以没有反抗,全是因为此地是盛京,天子脚下,稍有不慎,恐被人扣上‘不敬’的名头。”
    萧珩便是拿住这一点,知道兄长不敢直接将事情闹大,故才敢在盛京天子脚下,行这般狂妄、无稽之事。
    沈七犹豫道:“可是小姐要去衔珠阁,属下需随护左右。”
    “我如今是晋王妃,自会带晋王府的侍卫,你不必担心,倒是兄长那里形势不明,孤立无援。”
    沈青黎说着停顿了片刻,倏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兄长昨夜外出时,带了几人随行,都是何人,现在何处?”
    “回小姐的话,随行的除了公子近卫魏远外,另外两名皆是府上侍卫。”
    “魏远……”沈青黎喃喃自语,此人既是龙翼军中将领,又是兄长近卫,侯府和军营皆出入自如。
    前世,她便怀疑军中奸细是兄长的身边人,只是时间、人手不够,未能查出,如今看来,魏远此人嫌疑不小。
    琥珀色的瞳仁稍动了动,沈青黎沉思,军中奸细是太子之人,今日之事既同是太子所为,定与奸细脱不了干系。萧珩既传信邀自己见面,若能借此揪出那奸细,也算不枉此行。
    萧珩如今行径已愈发癫狂且令人难以琢磨,若想牵制住他,各方势力越多越有把握。
    “衔珠阁处我自有打算,你速速前去城外,不得耽搁。”
    沈七抱拳:“是。”
    沈七前脚刚走,元管家后脚便到了。时间紧迫,元管家能奉命做出将账簿交给自己查看的事情,便是晋王心腹,沈青黎便也不绕弯子了,只直接道:“不瞒元管家,我遇上了些许麻烦。”
    元管家面露疑色,未及开口询问,只听王妃又道:“元管家可知,殿下外出办事,去了何处,何时返回,管家可有法子能联系上殿下?”
    “回王妃的话,老夫不知。”元管家如实说道,“先前殿下在刑部任职,常去的几处地方老夫皆熟知,即便出城,也可派人去刑部衙署询问一二。可如今,殿下才刚调任兵部,今早又匆忙出门,故老夫不知。”
    沈青黎点头,元管家所言在理,并非搪塞,且昨晚萧赫派人传话时,也说需要二、三日时间方归。
    “那凌云斋的吕掌柜可知?”沈青黎问道。
    元管家怔了一下,没想王妃居然已然知晓凌云斋此地,甚至知晓吕掌柜的真实身份。早闻殿下和王妃感情甚笃,原本他还不信,此刻却是深信不疑。
    “回王妃的话,王府并不直接与吕掌柜联系,两方分头行事,各司其职。若王妃要寻吕掌柜,派人传话恐需要些时间。”
    “那杨跃呢?”沈青黎又问。眼下时间紧迫,她不想耽搁。
    元管家连忙点头:“老夫这就派人去传话。”
    等候期间,沈青黎回房换了身衣裳,原先的曳地花裙初夏,换了身普通寻常的交领袍衫。
    先前她总觉自己对萧珩的性情十分了解,但经过前两次的见面,她已对此存有疑虑,穿得严实些,总没有错。
    除此之外,防身的袖箭、短刃都随身带着。
    还有……
    沈青黎拉开妆台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抽屉最里处,一枚碧青色香囊静置其中。
    这香囊是她亲手所制,内里装着特意调配的香料。前世她在东宫时,为了躲避萧珩偶然间的“嘘寒问暖”,她亲手调制了香料制成香囊,随身携带。今生,记起一切的她,为了防止不时之需,提前制了此香囊带在身边,本以为再也用不上这样的手段,却不想,竟在她嫁入晋王府之后方用上。
    如今的萧珩远比前世更难揣摩,性情阴晴不定,想起上回在衔珠阁小巷的遭遇,自该多带些防身之物,有备无患。
    思虑间,杨跃已至门外。
    沈青黎挂好香囊,推门而出。
    “王妃有何吩咐?”杨跃上前行礼抱拳。
    “我现下需去一趟东市的衔珠阁,但不能带人,只能只身前去,”沈青黎开门见山道,“杨侍卫可愿听我指令,暗中随护?”
    杨跃抱拳的双手紧了一下,是因听到“衔珠阁”三字。
    他乃晋王殿下的贴身近卫,殿下出城,他本应随护左右。但今次出城,殿下将他留在府中,护卫王妃安全。起初,他心中还暗有不服,但昨夜手下来报,衔珠阁外,有东宫暗卫穿梭身影,他才生了警觉,却无法靠近。
    衔珠阁是太子之地,早在半年前,他们的人便发现衔珠阁似有蹊跷,衔珠阁表面是贩卖珠宝首饰的商铺,实则暗藏玄机。以商铺为遮掩,实则为朝中官员暗暗输送妙龄少女,待女子入府后,为主子打探各路消息,还可拿捏朝中要员权柄,为之所用。
    此刻听王妃开口便是“衔珠阁”三字,心立马提了起来。
    “属下僭越,有一事不得不对王妃言说,”杨跃抱拳郑重道,“衔珠阁危险,若无必要……”
    “不得不去,”沈青黎打断杨跃的话,一字一顿道,“我知那里危险,但我必须要去。”
    言毕,沈青黎将昨日萧赫留给她的玉牌从袖中取出:“三殿下离京前,将此玉牌留给我,道府中人手皆可差遣,不知杨侍卫算不算晋王府中的人?”
    杨跃目光一滞,是没想到殿下竟将如此贵重之物交予王妃,又想起殿下离府时的嘱咐,忙低头抱拳:“属下愿听王妃调遣。”
    沈青黎对此玉牌的作用早有见识,如今握在手中,甚至还有一瞬的恍然。她点一下头,继续道:“昨日我翻看账簿时,已对王府产业有所了解,除了与衔珠阁相隔两条街巷的凌云斋是府上产业外,另西面的博古书斋和绫罗坊,也都是府上产业。”
    “王妃好记性。”杨跃不禁赞道。
    “我现下需乘车外出一趟,烦请杨侍卫扮作马夫,与我同行。”
    “另再派两名侍卫远远随行护卫,听我安排。”
    王妃言辞有序,部署得当,短短几句便将一路安排妥当。但眼下衔珠阁实在算不上安全,王妃明知危险,却仍要前去,他不可询问其中缘由,但却该将衔珠阁外的危险情况言说清楚。
    “王妃既持有三殿下的贴身玉牌,属下便不该有所隐瞒。”
    杨跃仍保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郑重道:“半年之前,属下等便发觉衔珠阁另有蹊跷,表面是贩卖珠宝首饰的商铺,实则是为朝中官员暗暗输送妙龄少女的娼馆。”
    沈青黎闻言一怔,萧珩将见面地点定在衔珠阁,她能猜到是他的地盘,但却没想到衔珠阁背后竟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难怪上回她去衔珠阁采买首饰时,未入阁中,便被萧珩堵在了暗巷之中,原来如此。
    也难怪上回在衔珠阁逃脱之后,能那么快遇上萧赫,他口中的“凑巧”原是因为衔珠阁早就是他怀疑之地,而晋王府的眼线虽分布周围,却难以靠近,可见其中防范。
    短暂的惊诧之后,沈青黎很快镇定下来。她不知萧珩用了何种手段引兄长去了宁安寺,但他又以伪造笔记的书信意图构陷兄长,要挟自己,她便不能坐视不理。
    兄长身边的奸细已露了马脚,她必乘胜追击,另,衔珠阁若真有问题,她今次前去,岂不一箭双雕?
    “如此更好。”沈青黎镇定道。
    “你的人之所以迟迟未能动手,是因拿不到确凿证据吧?”
    “东宫的人频繁出入衔珠阁,你们的人察觉异常,却始终拿不到关键证据。若一味冒进强攻,胜算几何暂且不论,只要不能一口咬死太子,那便再随意推个人出来顶罪,便能将东宫撇得一干二净。”
    “而构陷东宫、攀咬太子的罪名压下来……”沈青黎说着语调慢了几分,面色亦沉下来,“晋王府确实承担不起。”
    杨跃瞠目,不仅是因王妃事情始末分析的清晰透彻,更是因为王妃开口便直言东宫,直指此事要害。若说方才听命于王妃,是因看见三殿下的那块玉牌,心中还有几分不愿,那么此刻,听完王妃短短几句,杨跃心中当即臣服。
    沈青黎看见杨跃面上的微弱变化,放缓语速,继续道:“若是能在衔珠阁中,将太子围个正着……”
    “可算坐实‘幕后之人’的确凿证据?”
    杨跃心口一震:“王妃此言何意?”
    沈青黎不急不缓道:“我此刻外出衔珠阁,所见之人,正是太子。”
    杨跃闻言,本就加快的心跳蓦地更快,春狩时他便觉王妃不似寻常世家女眷,如今才知自己对王妃的认知远不及王妃真正实力之万一。
    蛰伏了半年却毫无进展的行动即将迎来转机,杨跃心中自是动容的,至于太子殿下为何会在衔珠阁邀见王妃,还特选在三殿下出城的时机,这是主子的事情他不敢多问多想,唯独担心的是王妃安危。
    杨跃踌躇道:“王妃此行,风险颇大,属下以为,是否该等晋王殿下回府商议之后……”
    “若晋王在府,我自找他商议,但眼下时间紧迫,我无从选择,只得放手一试。”沈青黎打断杨跃的话。
    “若事成,不仅能解眼下之急,还是个一箭三雕的计策,若事败……”
    沈青黎眼神黯淡一瞬,握在腰间香囊上的手紧了又紧,黯淡的眼色很快恢复清明,她肯定道:“不会事败。”
    话锋一转,沈青黎又道:“另有一事,晋王殿下今日出城,同行之人中,可有兵部侍郎吴倚年?”
    杨跃点头。
    心中猜测得了肯定,沈青黎继续道:“此人是太子门下,原本他有意示好,我只当他是见风使舵。如今晋王一离府出城,太子便邀我见面,此事绝非蹊跷,吴倚年仍在为太子做事。”
    “我知你有法子联系上晋王,你即刻派人给他传个话,小心吴倚年,若有机会,将他从兵部踢出去,眼下便是一个好时机。”
    王妃几次提及时间紧迫,杨跃抱拳应“是”,作势便准备派人出城传话。
    沈青黎见势将人叫住,又补一句:“传话时只提此事,不提我外出之事。”
    杨跃踌躇片刻:“是。”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杨跃:立功要紧
    事后的杨跃:为了晋王和王妃的感情,我也是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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