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东宫, 正堂。
    延庆帝高坐上首檀木圈椅,太子萧珩恭敬跪地,声音疲软虚弱:“儿臣见过父皇, 愿父皇龙体康健,万福金安, 咳咳咳……”
    “儿臣禁足的这些时日,日日夜难安寝,反思己过,眼下已然入冬,冷雨寒风, 儿臣不慎染了风寒,休憩于殿中,不知父皇到访, 有失远迎,请父皇降罪。”
    言毕,萧珩复又掩嘴干咳了几声。
    高坐上首的延庆帝见状面色稍缓,见太子面色苍白之态,又见其身形也比先前消瘦许多, 不似撒谎,虽接驾迟缓, 有失敬意,但也算情有可原。
    “若是病了, 便派人去太医署传人来看, 何故卧床不起。”矮几上,香炉氤氲腾起的袅袅青烟,将帝王冷肃眉眼衬得稍有柔和。
    延庆帝语调稍缓:“珩儿,你母后寿辰就在下月, 她不喜热闹铺张,但你身为其子,合该一尽孝心,旁的不说,去景和宫见礼问安,陪母后用上一顿斋饭,也是要的。”
    萧珩先前还对圣上的突然而至感到不安和不解,后听其言语,心中大致有了猜测。而此刻,在听到父皇口中说出“去景和宫”几字时,胸口高悬的一颗心,倏然落地。
    父皇这是要解自己禁足的意思。
    萧珩一脸反思己过的愧疚歉意,跪地俯首,深深一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延庆帝大手一扬,示意免礼。
    堂外雨势已停,天色却仍阴沉,北风萧瑟,将已掉了枝叶的枯枝树木吹得左右摇晃。
    萧珩见势站起身来,头仍低低垂着,一脸反思己过、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些日子,你虽禁足于东宫,但仍是太子,储君身份,”延庆帝说着,声音慢下来,“对近来朝堂之事,了解多少?”
    萧珩拱手:“回父皇的话,项城失守,此事儿臣自然知晓。”
    “北狄狼子野心,好在沈小将军英武,守住边疆,不仅夺回项城,更能乘胜追击。军中有此良将,是大雍之福。”
    话音落,高坐上首的帝王却未有应声。
    须臾,方才缓缓开口道:“太子啊,朕从前教你的用人之道,可还记得?”
    萧珩点头,态度恭敬:“儿臣当然记得。”
    “父皇曾言,君为上,臣为下。用人之道在于恩威并施,但不论文臣武将,功绩再大,都不可越过君王之上,如有功高盖主者……”
    萧珩说着倏然停顿下来,眼皮微抬,看了眼高坐上首之人,声音略低,而后继续道:“如有功高盖主者,当防。”
    延庆帝意味深长地轻笑了笑:“太子聪慧,朕心甚慰。”
    “朕记得,兵部职方司郎中,皇后的亲侄儿许渊,是你的人?”
    “不过是母后惦记家人,故许渊时常往来宫中,递送些母后家乡的吃食点心,以解思乡之苦,故与儿臣走得近些。”
    萧珩稍一拱手,只将身子俯得更低,说话语气也更加恭敬:“许渊与儿臣皆是父皇的人,何来其他说法。”
    延庆帝略微扬了扬手,也不多言,只道:“运粮队伍已然北上到达原城,但粮草是重中之重,朕准备派许渊北上原城,以协助晋王办事。”
    “许渊既是你的人,”延庆帝缓声,眼色深沉且暗涌着一股肃杀气,“有些事情,你与他交代清楚便是。”
    “你是聪明人,自小便是一点就通,父皇相信,你定能将此差事办好。”
    “父皇年事已高,近来常觉身体疲累,你是东宫太子,是储君,”延庆说着略略一笑,笑意耐人寻味,“往后大雍是你的天下。”
    萧珩忙俯身一拜:“父皇身康体健,定能长命万岁。”
    延庆闻言笑意更甚,虽是奉承之言,但也算说到心坎去了。
    “东宫外的禁卫朕已下令撤走,珩儿,这是机会,切莫再让朕失望了。”延庆帝手撑圈椅扶手,缓缓站起,迈步走向站立在面前的萧珩,后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未再言语,只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和决绝离开的背影。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圣驾离开,萧珩站在堂中,将目光投向院中阴暗天色,方才已停的雨,此刻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风更劲了,眼下已然入冬,盛京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下起第一场雪了。
    北疆苦寒,想来这般天气之下,更会早早落雪结冰,今岁,怕是一个难捱的寒冬啊。
    父皇一番言语,话中深意,他怎会不明。虽行事方法不同,但也算与他目标一致,如此,倒可以省却不少麻烦。
    沈家啊沈家,三面受敌,此次便是孤不出手,也是凶多吉少。如今晋王亦身处北疆,真实天助他也,战火无眼,到时一并料理了,省却他不少功夫。
    萧珩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阿黎,你终究要落在孤的手里。
    “来人。”
    守在外头的元简应声入内:“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西柔药商的药方怎还未送到?”萧珩问。
    “回太子殿下的话,奴才已遣人去问过几次,那边说,不知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药方并未送到,商队也了无音讯。许是近来北疆战乱,查得紧,故才出了纰漏。”
    “罢了,左右那只是药方,没了便没了罢,往后再另行写过就是。”
    萧珩面露思索之色,继续道:“西去西柔的药商三日后启程,天色有变,我稍后书信一封,你亲自送去,替孤寻医问药。”
    元简躬身俯首:“奴才遵命。”
    话锋一转,萧珩又问:“晋王府如今境况如何?”
    “回殿下的话,晋王府向来铁桶一般,我们的人难以靠近,但在府外蹲守多日,都未曾见到沈姑娘外出身影。”元简答道。
    殿下不让手下人道出“晋王妃”三字,只让称呼对方为“沈姑娘”,元简谨记在心,不敢有失。
    “派人继续盯着,若有情况,立刻来报。”
    “属下遵命。”
    **
    北疆,典城。
    主帐中,沈呈渊端坐长案之前,于长案一角堆放的一叠纸张中抽出一张看似陈旧的黄麻纸。纸张打开,内里所书是为药方,此物是先锋军在夺回项城后,在城中一行医贩药的商队手中截下,商队自西柔而来,手握通关文牒,前往盛京。
    项城地处边境,有往来的商队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此商队一行十人,除了为首一个老弱妇孺之外,其余皆是身形壮硕的青年。初时还恭敬呈上通关文牒,有问必答,多盘问几句后,其中一人便亮了武器。
    区区十人,自不是龙翼军的对手,短暂对峙之后,那行人便被擒住。正当守城兵士准备将人关押审问之时,十人无一例外的咬毒自尽。
    此事蹊跷,待底下人将消息上报,可人死线索中断,那行人自称药商,行囊中却并无多少药材药草,仅为首老妇的包袱中,搜出几张药方,故将药方上呈给沈呈渊。
    药方本是无甚稀奇,沈呈渊并不懂医,却在药方上看见“软枝草”自己时,倏然凝了目色。
    此草还真是和他过不去了。
    早先在宁安寺中搜出的那一批,明明已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却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后来,又是软枝草的线索,将他再次引至宁安寺中,险些又遭算计,魏远,他的好副将,被身边人算计的滋味可不好受。
    看向药方的眼神越来越沉,软枝草,他记得清楚,西柔人并不将此草称作“软枝”,而是“噬髓”。
    他寻了军中军医来问,各个只道不识西柔药草,更不懂西柔药方。沈呈渊自不懂医,但凭借多年戍守北疆的经验,手中“药方”怎么看都有问题。
    帐帘掀起,沈呈渊止住思绪,是近卫入内来报:“禀少将军,帐外来人,是自京中来的粮草转运使,求见将军。”
    沈呈渊一怔,三日前,运粮队伍到达原城,他便已知晓。一个月前,京中定下粮草转运使时,他便知是晋王亲送。诧异的同时,心中亦多了几分安定,粮草向来是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若出纰漏,关系重大。但晋王是妹妹青黎之夫,是自己人,自然多了几分安心。
    三日前,他已派人去原城恭迎问候,彼时晋王给的回复是,待手中事务料理完后,再商议见面一事,没想此刻竟在没通知的情况下,忽就来了。
    近卫远离盛京,自不识晋王,还转运使?还求见!
    沈呈渊嗖地一下站立起身,神色郑重:“快将人请进来。”
    长桌前,二人相视而立,沈呈渊看着晋王带给他的家书,面露欣慰。家书是青黎所书,心中除报她安好,问他平安外,更还贴心地写了宋嫣宁的近况,更在信中夹带了一枚平安符,说是嫣宁特意求来。
    萧赫看着沈呈渊面上喜色,家书是沈青黎到原城后,听说他要来此后,方才写的。她怕兄长分心,并未将自己到达原城一事告知,信中具体写了些什么内容,他并不清楚,但观沈呈渊面上神色,便也能大致猜到一二。
    家书读完,沈呈渊将信中夹带的平安符握在手中,随即将信纸收起,对着晋王略略抱拳:“臣失礼了。”
    萧赫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枚小小平安符上,目色幽沉。沈青黎待家人向来极好,凡是以家人为先,北上行路二十余日,她连自己的行囊衣裳都尽可能轻减,对兄长的平安符倒是格外上心。
    “臣早闻晋王殿下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故臣有一事想请教殿下。”沈呈渊将平安符收入衣襟,转身去拿长桌上的一叠黄麻纸。
    “三殿下请看,”沈呈渊将手中信笺双手递上,“此为军中兵士自西柔商队中截下,送往盛京,看似虽是寻常药方,但臣以为,此药方更像是由密语写成的密信,旁人难以读懂。”
    “我怀疑,此番西柔之所以搅进战局,为北狄开道,必是收受了天大的好处。先前我以为此利乃北狄暗许,直到于西柔商队截获多封信笺后,我方改了想法,或是京中某人勾连、指使。”
    “我寻遍军中谋士,无人能够解读。殿下见多识广,不知对此类密信是否有所研究,能否勘破其中关隘?”
    萧赫接过信笺,细细研读两遍,粗看确像是寻常药方,但纸上所书数字极多,且药草用量来看,不似正常药方,绝不寻常。
    “我早年曾在南疆历练几年,南疆人传递密信的方式之一,便是用密语加密传递信笺。”
    “信中藏有密语,通常密语只有信笺往来的两方知道,如此达到加密的作用。旁人即便截获信笺也无用处,除非能找到解密之物,通常是为书籍,若想找到,仿若大海捞针。”
    沈呈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所以殿下的意思是,即便我们截了信笺,也无法读懂其中深意?”
    “也不一定,”萧赫温声,脑中浮现沈青黎玉软花柔的一张脸,“运粮队伍中,或有能解之人,待我问过之后,再给答复不迟。”
    沈呈渊眼前一亮:“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随即抱拳行了一礼:“臣谢过殿下。”
    作者有话说:下章,男女主立马见面![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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