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青失踪的消息在协会总部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食堂、走廊、办公室,到处都在议论——总部来的那个技术员,戴黑框眼镜的,一个人进了传送阵,没有回来。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被织梦会控制了,有人说她本来就是织梦会的人。林夜没有说话,他站在技术分析室里,面前是孟小青留下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著,上面是她最后一次採集的数据——林夜的意识波动图,时间戳是今天下午,她进入传送阵之前的十五分钟。波动图的最后一段被放大了,上面有一个异常波峰,频率不是林夜的,是秋叶的。她在林夜的意识波动里分离出了秋叶的频率,然后锁定了秋叶的源头——世界树內部。她不是去找林夜,是去找秋叶。秋叶是她的“源头”。三千年前的原始规则,第一代守夜人亲手刻下的意识频率,比任何数据都珍贵。
    周舟站在旁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敲什么。他已经试了所有办法——远程信號、意识共振、传送阵反向追踪。没有一个能联繫上孟小青。她像一颗被扔进深海的石子,水面上的涟漪已经消失了,石子还在往下沉,不知道沉到了哪里。
    “她的意识特徵码还在吗?”林夜问。
    周舟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个界面。屏幕上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代码,旁边有一个绿色的指示灯,亮著。
    “还在。她的意识没有消散,还在活跃。但位置无法锁定。她在世界树內部,那里的规则和外界不一样,定位信號会被扭曲。”
    “能判断她的状態吗?”
    “意识波动很稳定,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她不害怕。或者说,她没意识到自己在害怕。”周舟推了推眼镜,“她可能还在採集数据。她的笔记本电脑有离线存储功能,可以连续记录七十二小时。她进去之前把电池充满了。”
    林夜看著屏幕上那串稳定的意识特徵码。它不像一个被困在陌生地方的人,像一个坐在实验室里、对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研究员。她不知道自己在危险中,因为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在危险中。数据是安全的,数据不会伤害她。但世界树不是数据,世界树会。
    苏晚寧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咖啡,递给林夜。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绿色指示灯,没有说话。
    “我要进去找她。”林夜说。
    苏晚寧看著他,没有说“不行”,没有说“我陪你去”,只是把咖啡递给他,等他喝完。
    “什么时候?”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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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的意识特徵码还在,但信號强度在衰减。世界树內部的规则在侵蚀她的意识,不是攻击,是『同化』。她的意识频率正在被世界树的频率拉过去。等她被完全同化,她就回不来了。不是死,是『变成世界树的一部分』。意识还在,但她不再是孟小青了。”
    陈玄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拿著平板。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沉,眉头皱得很紧。
    “织梦会也监测到了孟小青的信號。他们知道有人进了世界树,但不知道是谁。他们可能会派人进去。不是找她,是找『入口』。孟小青是从协会传送阵进去的,传送阵的坐標是固定的。织梦会如果能复製那个坐標,就能绕过世界树外围的所有防御,直接进入內部。”
    “他们复製不了。”周舟说,“传送阵的坐標是加密的,每秒钟跳变一千次。没有解密密钥,复製不了。”
    “方远有密钥。他是总部调查组副组长,有权限调取传送阵的加密算法。虽然他被撤职了,但他的权限可能还没有被完全收回。”
    周舟的脸色变了。他在键盘上猛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数据一页一页地翻。
    “方远在三个小时前调取了传送阵的加密算法。用的还是他的权限。”
    林夜放下咖啡杯,走向传送阵。
    苏晚寧跟在后面,陈玄跟在苏晚寧后面,周舟在操作台前坐了下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提前启动传送阵预热程序。走廊里的应急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很淡,像快要熄灭的蜡烛。林夜走进传送阵,苏晚寧站在符文阵边缘,没有进去。
    “你在这里等我。”林夜说。
    “你的丝线呢?”
    苏晚寧伸出手,把一根银色的丝线缠在林夜的手腕上,和秋叶的灰色纹路並排。丝线很细,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的存在感很强,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把两个人拴在一起。
    “这根丝线可以延伸三千公里。世界树內部的空间不是物理空间,距离不是问题。只要你的意识还在,丝线就不会断。”苏晚寧退后一步,站在符文阵外面,“你进去,我在这里。你看到什么,我也能看到。你听到什么,我也能听到。”
    林夜低头看著手腕上的银线。它和秋叶的灰色纹路挨在一起,一根是亮的,一根是暗的。一根连著苏晚寧,一根连著三千年前的守夜人。
    “启动。”他说。
    符文阵亮起蓝光。光芒吞没了一切。
    坠落感。黑暗。风声。然后——落地。林夜睁开眼,他站在一片银白色的空间里,不是世界树內部,是世界树的“表皮”。树干的表面。银白色的木质纤维在他脚下延伸,像一片被压扁了的雪原。远处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得看不到两边,树冠高得看不到顶。世界树。他站在它的树干上,不是站在旁边,是站在“上面”。树干是地面,树皮是土地。银白色的纤维在风中微微起伏,像呼吸。
    林夜的感知延伸全开。他在找孟小青的意识特徵码——那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代码,他在周舟的屏幕上见过。代码在他的感知中浮现,像一盏在黑暗中闪烁的灯,位置在……正前方,大约两公里。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下的银白色纤维很软,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但没有脚印。纤维会在他的脚离开后恢復原状,像水一样。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了第一件不属於世界树的东西。一个笔记本电脑。银白色的外壳,躺在纤维上,屏幕朝下。林夜蹲下来,把电脑翻过来,屏幕碎了,但指示灯还在闪。绿色的,一明一暗,像心跳。孟小青的电脑。她来过这里。
    林夜把电脑拿起来,感知延伸扫描电脑內部的存储晶片。数据还在。她採集的最后一段数据是——秋叶的规则结构。她把秋叶的规则结构从林夜的意识波动里分离出来,然后锁定了秋叶的源头,然后跟著源头走进了世界树。她找到了。秋叶的源头不在世界树內部,在世界树的“表皮”上。银白色的纤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林夜蹲下来,用手拨开纤维。
    一块碎片。不是封印碎片,是“记忆碎片”。第一代守夜人留下的。碎片的大小和硬幣差不多,透明的,像一块碎玻璃。里面封存著一幅画面——秋叶被剥离的那一瞬间。第一代守夜人站在世界树下,手里托著一团光。光在挣扎,想回到他的身体里,但他不让。他把光从自己的意识里剥离出来,然后把它按进了世界树的树干里。光在树干里慢慢下沉,从表皮沉到內部,从內部沉到深处。第一代守夜人看著它下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林夜把碎片握在手心。透明的碎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从凉到温,从温到热。画面在意识里反覆播放——秋叶下沉,第一代转身。下沉,转身。下沉,转身。三千年了,秋叶还在下沉,第一代还在转身。两个人永远差著一段距离。
    林夜把碎片放进口袋,站起来。他的感知延伸捕捉到了孟小青的意识特徵码——更近了,大约一公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跑。银白色的纤维在脚下飞溅,像雪。一公里走了五分钟。他停在一个“坑”前。坑不大,直径约两米,深度约半米。坑底坐著一个人。孟小青。她盘腿坐在坑底,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的眼镜歪了,头髮散了,脸上有灰。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办公室里等程序编译完成。
    “孟小青。”林夜蹲在坑边。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镜片后面,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恐惧,不是惊喜,是那种“你终於来了”的平静。
    “你来了。”她说。
    “你在干什么?”
    “在採集数据。世界树表皮的规则结构很有意思。它每秒变化一千次,和传送阵坐標的跳变频率一样。不是巧合,是同源。传送阵的加密算法是从世界树的规则结构里提取的。第一代守夜人建传送阵的时候,用的就是世界树的规则。”
    林夜伸出手。
    “上来。”
    孟小青看著他伸出的手,没有握。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抱在怀里,自己从坑底爬了上来。她的动作很笨拙,手脚並用,像一只从洞里爬出来的兔子。林夜看著她,没有帮忙。他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帮忙。她喜欢自己做。
    “你找到秋叶的源头了?”她问。
    “找到了。”
    “是什么?”
    “一块碎片。第一代守夜人留下的记忆碎片。”
    孟小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贪婪,是“数据”的光。
    “能给我看看吗?”
    林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透明的碎片,递给她。孟小青接过碎片,举到眼前,透过碎片看天空。天空是银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无尽的纤维在风中起伏。碎片里面封存的画面在她眼前播放——秋叶下沉,第一代转身。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一代守夜人剥离秋叶的时候,哭了。”她说,“眼泪滴在碎片上。你看这里。”她把碎片举到林夜面前,指著边缘的一小片阴影。阴影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確实存在。不是裂纹,是“泪痕”。三千年了,眼泪早就干了,但痕跡留在了碎片上。
    林夜看著那片阴影,看了很久。
    “走吧。回去。”
    孟小青把碎片还给他,抱紧笔记本电脑。她的手指在电脑外壳上轻轻敲击,像在弹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进来吗?”她问。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你只对数据感兴趣。数据在哪里,你就在哪里。不需要理由。”
    孟小青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懂我”的表情。
    两个人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林夜的感知延伸锁定著传送阵的坐標,在银白色的纤维中穿行。孟小青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像一只踩在雪地上的猫。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的时候,林夜的感知延伸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不是孟小青,不是秋叶,不是世界树。是另一个人。意识频率很强,至少梦域主宰中期。位置在正前方,五百米,正在快速接近。
    林夜停下脚步,把孟小青拉到身后。
    “有人。”
    “谁?”
    “不知道。但不是我们的人。”
    前方的银白色纤维开始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动。纤维裂开,从裂缝里走出一个人。不是方远,不是秦嵐,不是林夜见过的任何一个织梦会成员。这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白髮白须,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袍。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很薄。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瞳孔很小,像两颗被冻住的冰珠。织梦会的核心成员。林夜没有见过他,但感知到了他的意识频率——和世界树內部的灰绿色意识体很像。他不是人,他是“意识体”。和秋叶一样,被剥离出来的意识体。但不是第一代守夜人剥离的,是他自己剥离的。他把自己变成了意识体,拋弃了身体,活在世界树內部。活了三千年。
    “林夜。”老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山谷,“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
    “我是第一代守夜人的学生。他教我怎么剥离意识,怎么製造规则,怎么建造世界树的封印。他教了我一切,除了『怎么开门』。门在哪里,他不告诉我。他只告诉你。因为你是他的后代。”
    林夜看著他。
    “门在年轮里。我知道。七天后会开。我也知道。”
    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的太多了。但你知道怎么进去吗?年轮在『未来』。未来不是时间,是『位置』。你需要找到那个位置,才能在门开的时候站在门口。找不到,门开了你也进不去。”
    林夜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位置。”
    “我知道。但我不会告诉你。”
    “那你来做什么?”
    老人看著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来看你。看他的后代长什么样。看完就走。”
    他转过身,走进裂缝。银白色的纤维在他身后合拢,像水面上消失的涟漪。他走了。林夜站在原地,感知延伸追著他的意识频率,但追不上。频率在衰减,在消失,像一颗正在坠入黑洞的星。
    孟小青从林夜身后探出头。
    “他是谁?”
    “第一代守夜人的学生。活了三千年。没有身体,只有意识。”
    “他为什么来看你?”
    “因为他想知道,第一代守夜人把门留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觉得你怎么样?”
    林夜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走向传送阵。孟小青跟在他身后,抱紧笔记本电脑。银白色的纤维在脚下飞溅,像雪。两个人走了很久,久到孟小青的腿开始发抖,久到笔记本电脑的指示灯从绿变红——电量不足了。
    传送阵的蓝光在前方亮起,像一盏在雪原上点亮的灯。林夜加快了脚步,孟小青跟在后面,跌跌撞撞。
    蓝光吞没了一切。
    林夜睁开眼。他站在传送阵中央,苏晚寧站在符文阵边缘,手腕上的银线还在。她看著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你回来了”的光。
    孟小青从传送阵里走出来,抱著笔记本电脑,头髮散了,脸上有灰,眼镜歪了。她走到周舟面前,把电脑放在操作台上。
    “帮我充电。数据还没导完。”
    周舟看著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拿起充电线,插进电脑接口。指示灯从红变绿,屏幕亮了。
    林夜走出传送阵,苏晚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走廊,走进训练室。灯光暗蓝色的,像潜水员下潜到五十米深处时看到的那种顏色。林夜在训练室中央坐下,苏晚寧在他旁边坐下。
    “那个老人说的位置,你知道在哪吗?”苏晚寧问。
    “不知道。但秋叶知道。”
    林夜低头看著手腕上的灰色纹路。秋叶还在睡,顏色比昨天又淡了一点。但他能感觉到它——它在做梦。梦里有一扇门,门在年轮里,年轮在未来。未来不是时间,是“位置”。位置在秋叶的记忆里。等它醒了,它就会告诉他。
    倒计时第六天。还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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