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洛阳城。

    虽然已是夏末秋初,但是洛阳城的天气还是有些燥热。天空中连一丝云彩也无,只有那明晃晃的太阳高悬头顶,将行人晒得口干舌燥。

    洛阳既然是大秦的都城,也就是大秦的脸面。虽然这些年大秦东征西讨耗损了不少国库,让许多地方的人生活极为艰难,但是洛阳城的人还是衣着光鲜,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进出城的人皆精神奕奕、衣着光鲜,连走路迈的步子似乎都要大上一些。

    一辆豪华的马车静悄悄地排进了进城的队伍,准备入城。

    许是坐久了马车有些气闷,马车的帘门被人掀开,从中探出了个带着斗笠的脑袋。那人看着巍峨高大的城墙,远处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清澈的大眼睛里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口中喃喃地道:“我回来了!”

    这人正是乔装过后的唐子昔,虽然昨日在山脚并没有如约见到李陵,但是苏璟却从周围的树林间发现了金吾卫活动过的蛛丝马迹,从而推断出李陵是被胁迫才离开的。二人商议过后决定分头行事,苏璟先走一步进城探听一下消息,而唐子昔则乔装成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入京看病。

    这一路上她的心情都很沉重,越靠近洛阳城她的心就越乱。在湖边的坚定,终于在抵达洛阳城的那一瞬间消失殆尽。她不敢回去,更不敢面对。只要没有亲眼见到的那一天,她都可以欺骗自己,一切都是假的。她的家人还好端端地活着,她的祖母,她的父帅,她的母亲,她的哥哥,都好好地活着,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是当真的再次见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城门,那些来回走动铠甲鲜明的士兵,忽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就在此时,队伍的后方忽然开始骚动起来,排队的人群很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唐子昔正要探头去看,只听马蹄声急响,一队骑兵已经大声呼喝着纵马而来,带起的风吹得她斗笠上的轻纱微微飘动。

    紧跟在这队骑兵后面的,则是一辆拖着大铁笼子的马车。虽然铁笼子被黑布罩住了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是隐约传来的兽吼声让人群不约而同地又靠边了一些。队伍中的牲口开始不安地刨着地面,要不是缰绳还在主人手里,怕是早就掉头跑掉了。

    机灵的马夫早就拽着骏马闪到了一旁,用棉布堵住了它们的耳朵,这才避免唐子昔滚下马车的命运。

    她抓住车辕,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道:“这些是什么人?胆敢在这里横冲直撞?”

    一进洛阳城,唐子昔不由自主开始恢复到了以前唐家大小姐的气势,言语间也颇具威仪,只不过她自己没发现罢了。

    好在马夫是苏璟安排的人,闻言倒也没觉得什么,左右看了看,见人群正在为方才所见议论纷纷,根本没人注意他们,赶紧回身低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一定就是苟尚书命人从西域带回来的异兽,据说这异兽能辨人言、分善恶,是苟尚书打算在后淑妃娘娘的寿辰上献上的礼物。”

    “淑妃娘娘的寿辰快到了么?”唐子昔的神思有些恍惚,不禁回想起往年淑妃娘娘寿辰之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们唐家受尽荣宠,自然能在寿宴上有一席之地,坐的还是最靠近皇上的位置。再加上李陵的关系,所以每一年不止唐府会为这个寿辰早早地就开始准备,便是唐子昔也会精心准备一份礼物。可惜现在物是人非,现在她居然都不记得这个日子了。

    就在此时,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抬头望去,只见城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满脸杀气的大胡子武将,冲着人群大声道:“自今日起,所有进城之人必须经过严格的盘查。无令牌、无路引者,一律不得入城。”接着他一挥手,两道冰冷的铁栅栏便横在了城门口,同时跑出几队士兵手持刀枪站在了两侧,同样一脸的杀气腾腾。

    “禁卫军!”唐子昔从他们的服饰上一眼便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守城门之事一向是巡防营负责的,怎么忽然换成了禁卫军。她不禁开始担忧,是不是苏璟那边出了岔子。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有胆子大的马上高声道:“没道理,这么多年我们都是这样进城的,怎么突然就要什么令牌路引了?”

    大胡子抬手一指说话的汉子,冷声道:“抓起来!”

    立即有两个士兵挤进人群,拧起挣扎不已的汉子,架着他走到大胡子跟前,其中一个士兵冲着他的腿弯处狠狠一脚踹去,那汉子吃痛顿时跪了下去。

    那汉子颇为硬气,犹自梗着脖子叫道:“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老百姓,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们?便是告到京兆尹大人那里我也不怕你。大家说是不是?”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不少人开始暗暗点头,虽然还没有出声呼应,但是对大胡子这番做派的不满已经表现出来了。

    “老子可不是巡防营那帮软蛋!没功夫跟你啰嗦。”大胡子瞥了他一眼,下令道:“关起来先揍他三天,要是还不老实就送去铁城,老庞前几日刚刚抱怨那里劳役奇缺。”

    大汉闻言大惊,目露惊恐地道:“我不去铁城,不去做劳役!”人群中不少人也变了脸色。

    唐子昔见状有些不解地问道:“铁城是什么地方?”她在洛阳生活了十几年,还真的没听说过铁城这个地方。

    马夫小心地看了一眼大胡子,低声道:“姑娘有所不知,那铁城并非一座城池,乃是皇上上个月下旨新建的兵器加工坊,就在三十里外的一个村落里。据说里面每日都会有十几具烧得焦黑的尸体被扔出来,周围的老百姓吓得早就搬走了。所以提及这个铁城大家才会如此害怕。”

    “兵器加工坊?”唐子昔怔了怔,心中暗忖:莫非皇上又要出兵打仗?

    “大人,饶命啊大人!小的家中上有八十岁的老娘,下有三岁小儿,全家就指着我一个人啊。大人饶命啊!”汉子死命抱住铁栅栏,士兵拽了几下没拽动,有些为难地看向大胡子将领。

    大胡子冷哼一声,砰砰两脚过去,只听卡擦两声脆响,那汉子的手顿时断了,垂着两条软绵绵的手臂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拖下去!”

    士兵赶紧抓住汉子的腿将他拖走了。

    本来还群情激愤的人群忽然鸦雀无声,不知被大胡子的狠劲吓到了,还是被送去铁城的威胁吓到了。

    “下一个!”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书生吓得双膝一软差点摔倒,幸亏旁边好心的大娘扶住了他。

    他感激地冲大娘点了点头,哆哆嗦嗦地朝前挪去。

    大胡子不耐烦地敲了敲铁栅栏,道:“快点!是不是要老子帮你一把?”

    “不不不不用。”书生赶紧一溜小跑到了铁栅栏前,双手将手中的路引举过头顶,恭敬地道,“这是在下的路引,请大人过目。”

    大胡子将路引接在手中随便翻了翻,便挥了挥手放行了。

    书生如蒙大赦,一路连滚带爬地进了城。

    接下来很顺利,很快便到了唐子昔所乘的马车,马夫躬着腰上前将令牌奉上。

    大胡子接过令牌看了一眼正要挥手放行,见到缓缓驰过的马车皱了皱眉,指着密不透风的帘子道:“里面是什么人?”

    马夫赶紧回话道:“是我们家小姐!”

    大胡子哼了一声道:“让她下来!”

    马夫顿时一脸的为难之色,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家小姐不小心染上了恶疾,此番进京正是为求医而来。”

    大胡子耐心显然不怎么好,怒喝道:“下来!”几名士兵应声抽出了长刀,团团围住了马车。

    马夫无奈,只好匆匆走到马车边低声道:“小姐,要不您下来让大人看看。”

    “好!”马车内传来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接着帘门被掀开,一个带着斗笠的女子走了出来,虽然斗笠上盖上了一层黑纱看不清面容,但是从身材看确实是一名女子无疑。

    大胡子的脸色缓了缓,接着道:“摘下斗笠!”

    “大人万万不可!”马夫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小姐的病不能见风。”

    大胡子使了个眼色,一个士兵会意,长刀一挑便挑落了女子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生满了脓疮红斑的脸,周围的人群见状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朝后退去。连那些围住马车的士兵也有些畏惧地退了两步。

    大胡子看了一眼那张奇丑无比的脸,皱眉道:“病成这样还敢进京,要是传染给其他人怎么办?不行,你们不能进城。”说完将令牌随手一扔,“下一个!”

    唐子昔闻言一惊,这要是不让进城,那她千里迢迢跑来做什么,忙道:“大人明鉴,小女子这个病并不会传……”

    “你,过来!”大胡子根本没听她的话,直接指向了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瘦削汉子。

    谁知那个瘦削汉子被他一瞪,干脆瘫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大胡子皱眉道:“不想进城了是吧?”忽然提高声音大声喝道,“关城门!”

    “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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