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尚宫和黄太监虽然脚软手抖,却比平时还要快速利落几分,几乎眨眼间,就将金太后用细绫兜起,抽出浸透了血的三层褥子,紧紧裹起塞到柜子里,将金太后重新放到榻上。

    韩尚宫捡起地上的僧衣,看向李夏。

    “先收起来。”李夏吩咐了句,看着裹成一条的细绫,细绫里的娘娘,肯定已经不成形了,这事硬瞒是瞒不过去的。

    “得有个说法。”李夏看向秦王。

    “给皇上一个说法就行。”秦王的目光落在空空的脚踏上,榻上的一裹细绫过于刺痛到他不敢再看。

    “先传太医,禀报皇上?”李夏看着秦王,秦王嗯了一声,“一会儿我和皇上说,你拦住江氏。”

    “好。”李夏应了,吩咐黄太监,“你亲自走一趟,和皇上说,娘娘不好了,请他立刻过来,叫个人递话给姚贤妃,让她过来。”

    黄太监应了,急步出去传话。

    李夏吩咐韩尚宫,”让人看紧江氏,传孙保久在垂花门内候着,让人看住。”

    韩尚宫奔出去吩咐。

    李夏看着秦王,“想好没有?”

    秦王点头,“嗯。”一眼扫到榻上那条细绫,眼泪夺眶而出。

    已经过了子时,江皇后站在萱宁宫门房外,心里的焦灼几乎无法压抑,垂花门内外灯火通明,却静谧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这是出了大事了。

    能出什么事呢?那个老虔婆死了?江皇后失笑摇头,自己真是净想好事儿,那老虔婆身体好的让她有一种就是自己死了,她还照样活的好好儿的感觉。

    今天是她儿子大婚的好日子,能有什么事,让她赶在宫门落钥前,召进她那一对还没全了礼的儿子媳妇?天亮之后,她准备怎么跟自己,跟皇上,跟朝臣,甚至跟天下解释这次召见?

    她可从不冲动,她走一步能看到十步、二十步外,她次次都是谋定而后动……

    这个时候。这么突然召了儿子媳妇进来,除非她要死了,否则,她和她那个儿子,就要万劫不复!

    “去看看孙太医歇下没有。”江皇后突然转身吩咐随侍的女使。

    她要死了,不管可不可能,这是唯一的答案。

    没等女使回来,萱宁宫外,一串灯笼急行而来,江皇后直直的看着那串飞快靠近的灯笼,一阵浓烈的懊恼冲上来,直冲的她恨不能给自己一个耳光。

    她想到了,早就想到了,却不敢相信,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了。

    江皇后深吸了口气,没迎上前,却往屋角的阴影中靠了靠,这是暴死,必有内情,内情在院子里,她要仔细看清楚的,是院子里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皇上踏上台阶时,秦王和李夏一前一后从垂花门内冲出来,秦王冲下台阶,冲过院子,迎着上了台阶,正往门槛里迈进的皇上,哭了上去,“皇上……”

    江皇后闪身站到皇上身边,正要紧跟进去,李夏晚几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了她,“娘娘要大行了,已经是弥留之时。”

    江皇后想到了,可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震惊的心里一片空白,趁着她这一瞬的惊愕恍惚,李夏已经把她从皇上身边拉开。

    皇上脸色苍白,跟着秦王,冲过院子,冲进了垂花门。

    李夏紧紧拉住江皇后的胳膊,“娘娘说要跟皇上和王爷说几句话,咱们得等一等再进去。”

    江皇后眯眼看着李夏,嘴角带着丝丝冷笑,正要甩开她直冲进去,姚贤妃从院门外急急的冲进来,李夏忙迎着姚贤妃叫道:“娘娘要大行了,要跟皇上和王爷说几句话,咱们都得等等。”

    姚贤妃震惊愕然之中,反应却不慢,上前扑住正用力要甩开李夏的江皇后,“娘娘节哀,娘娘先节哀。”

    江皇后的胳膊被李夏和姚贤妃一边一个死死揪住,深吸了口气,用力想要压住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气。

    “太后娘娘交待了几件事,让我跟您商量。”李夏直视着江皇后,“一是黄大伴和韩尚宫,还有其它常年在太后娘娘身后侍候的老人,太后娘娘说,他们不宜再在宫里,或是出宫,或是守陵。”

    江皇后正要喷发出来的怒气仿佛被浇了一桶冷水,用力甩开姚贤妃,直视着李夏,眼睛微微眯起。

    姚贤妃轻轻颤抖了下。

    这话的意思,娘娘死后,宫里所有的人,都要撤出了么?那她呢?

    “王爷痛不欲生,打算闭门守足三年孝期。”李夏在江皇后的逼视下,垂下眼帘,接着道。

    “娘娘好好儿的,怎么说走就走了?今天是孙太医当值?”江皇后没答李夏的话。

    “娘娘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这两年心悸的毛病越来越重,怕您和皇上担心,娘娘一直不许太医多说。”李夏答的极快。

    “娘娘这几年总是忘事,常常颠三倒四,娘娘常说,她能有这样的寿数,是多亏了您又能干又有孝心。”李夏接着道。

    江皇后眼神骤利,冷冷盯着李夏,“你说这样的话……”

    “娘娘今年六十过七,是高寿之人,说起来也算是喜丧,江娘娘请节哀。”李夏避开江皇后的目光,低眉垂眼。

    姚贤妃全神贯注的听着两人的话,面皮紧绷,心里却如惊涛骇浪,汹涌不定。

    江皇后扭头看了眼垂花门内,再看向李夏,紧绷着脸。

    她要用从这宫里撤出所有的人,再加个闭门三年守孝的退让,来换取什么?太后的暴亡,不可能是她和老二的手脚,她怕什么?怕到她甚至威胁她,要就太后暴亡,指责她这个后宫之主的过错,她在掩饰什么?

    李夏垂着头,往旁边退了半步,“您也知道,我和王爷都是闲散性子,娘娘走了,王爷失恃之痛,无以言表,从此就是无所依恃之人,从今日往后,不过求个惨淡度日,都说长嫂如母,往后还要靠大嫂多多照拂。”

    李夏微微曲膝,江皇后眉梢微抬,这一步的退让,也太大了,太后死了,她和老一确实是靠山倒塌,前程未卜,可至于如此么?

    江皇后又看了眼垂花门内,皇上进去了,这会儿寸步不让,她连让什么不让什么都不知道……

    “你嫁进来头一天,就生出这样的事,难为你了,让娘娘和皇上,还有王爷娘儿三个说说话儿吧,咱们不宜进去打扰。”江皇后先让了头一步,她不想让她现在进去,那就等一等,皇上在里面,她刚才没有硬闯进去,这会儿再冲进去,有害无益。

    李夏明显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姚贤妃,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扑落落往下掉,“娘娘她……”

    “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脱的轮回,节哀。”姚贤妃忙抓着李夏的手,说着节哀,眼泪却掉个不停。

    江皇后斜着两人,嘴角往下扯了扯,移开目光,看向垂花门。

    秦王侧身在前,一路急走一路抽泣,进了正殿,满屋的血腥味儿中,皇上瞪着榻上那一条是人形,又不似人形的细绫,目瞪口呆。

    “皇上,”秦王扑通跪在皇上面前,抱着皇上的腿,痛哭失声。

    黄太监悄无声息的挪了把椅子放到皇上身后,皇上七分惊惧三分茫然的跌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头抵在他腿上,哭的透不过气的秦王,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那是……那是什么?”

    皇上指着榻上的那条细绫。

    “是……娘娘。”秦王仰头看着皇上,脸上泪水纵横,“皇上,大哥,我……”秦王痛苦的不能自抑,“娘娘不让告诉你,可我……大哥,我害怕,我……”

    “到底怎么回事?”皇上听到秦王一句是娘娘,再次看向榻上那条细绫,心里一阵惊恐涌上来,那一条哪有人形?

    “那位金贵妃,端敬皇后,我不知道,皇上还记得吗?”秦王仰着泪痕交错的脸,看着皇上问道。

    皇上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那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她死之后,先皇就如清修一般,再没宠幸过后宫任何人。

    “娘娘说,金贵妃是……”秦王痛苦而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说下去,“被她活活打死的,因为,金贵妃也生了个儿子,比皇上小了三天,娘娘说,金贵妃仗着宠爱,让人改了生辰,改在了皇上前面,娘娘说她年青的时候性子暴躁,又恼先皇过于宠爱金贵妃,一怒之下……活活打死了金贵妃,还有那个孩子。”

    皇上直直的瞪着秦王,金贵妃生过一个儿子,他是知道的,说是病死了,和金贵妃一起病死了……

    “娘娘说,金贵妃被活活打死前,叫着……不放过娘娘,要……娘娘和她死的一样……大哥,娘娘……娘娘……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秦王指着榻上那一条细绫,痛苦的说不下去了,他是真的说不下去了。

    皇上随着秦王的指向再次看向榻上,看着那一条细绫,呆了片刻,机灵灵连打了几个寒噤,后背一片凉冷。

    和眼前结绫中似是而非的人形,是当年金贵妃被打死的诅咒,是报应,那当年金贵妃的死,被活活打死,也打成这样么……皇上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连退了四五步。

    “叫钦天监……”皇上的话没说完,就被膝行跟着他的秦王不停的摇头打断,“大哥,娘娘……要怎么说?”

    皇上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是啊,这是太后,他的生身母亲,因为从前的暴虐,如此惨死,宣之于众,天下人会怎么说?会怎么看待他这个皇帝,他这个万民之主?

    可是,是太后的暴虐,保全了他……

    “还有谁知道?”皇上呆了好一会儿,哑着喉咙问道。

    “我和阿夏,还有韩尚宫,黄大伴,没敢……娘娘说您担当的太多,不让告诉你,可是,我……大哥,我怕……”秦王从皇上腿上滑伏在地,痛哭不已。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娘娘得赶紧入殓。”皇上下意识的想要看向榻上的细绫,目光刚及,又急忙移开,下意识的还想往后退,可他已经退无可退,皇上伸手抵在墙上,示意黄太监和韩尚宫,“你们两个,赶紧。”

    韩尚宫和黄太监躬身应了,抱出套大礼服,将榻上的细绫,用细绢一层层缠起,放进大礼服,撑起一个几乎差不多的人形。

    “太医院的脉案,你去安排。”皇上远远看着黄太监和韩尚宫一层层的缠细绫,套礼服,摆放周正,低头看着跪在他脚边,泪水纵横看着那套礼服的秦王,吩咐了句,顿了顿,叹了口气,弯腰去拉秦王,“起来,娘娘的身后事不能掉以轻心,李氏既然知道了,近身入棺看护的事,就交给她,其余诸事,由你统总。”

    秦王顺势站起来,抹着眼泪,垂头应是。

    “鸣钟示哀吧。”皇上看着黄太监吩咐道。

    黄太监低低答应,垂手退出。

    子时刚过,沉闷而又清透的钟声从宫中传出,惊醒了整个京城。

    金相站在中书院内,远望着黑夜中的宫城,哭成了泪人儿,嚎啕的哭声伴着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皇城飘荡。

    金拙言和陆仪正坐在秦王府门房里心不在焉的下着棋,头一响钟声传来,两人同时抬头直瞪着对方,在第二声钟鸣中,两人同时跃起,扑向屋门,在门框里撞在一起,脚绊着门槛,一起跌扑在地。

    郭胜在永宁伯府忙了一天,送走诸人,劳累一天却毫无睡意,正和徐焕在他那间小院里喝着酒说着些信口开河的闲话,听到钟声,两人都是一怔。

    “半夜鸣钟,这是什么规矩?这不是……”话没说完就恍悟过来,手指还点着钟鸣方向,整个呆的象只木偶。

    郭胜已经一窜而起,一边往外冲一边吼叫,“我去趟王府,你就在这里,别走!这会儿不能乱动,去叫金贵!看着家。”

    “哎……”徐焕一个哎字没喊完,郭胜已经冲出院门,往秦王府飞奔。

    半夜鸣钟,死的不是皇上就是太后,这钟鸣的突然,肯定不是皇上,要是皇上没了,这会儿应该是缇骑四出,戒备森严,之后,才是钟鸣。

    太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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